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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蛇传· 游湖 柳惊鸿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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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惊鸿一出戏院大门,正要叫黄包车,角落里却闪出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拦在他面前。
「柳……柳老板,您的额,额头没有大碍吧?」
柳惊鸿看这个男人脸生,廿二、三岁左右,五官端正却平庸,像街上看到的路人,看过了也不会记得住,一张方脸长得老实巴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褂。
那人问完,紧张地搓着手望着他。
柳惊鸿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蹙了蹙眉。
「阁下哪位?」
「我……我叫赵名成。柳老板您的戏是真的好,我很喜欢听,真的很喜欢……刚刚的贵妃醉酒,很,很好听……」
那男人紧张得结结巴巴,字句凌乱得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看到柳老板额头伤着了,我,我,我就难过,就想……」
「我没事,谢谢赵先生关心了。」
柳惊鸿心忖这戏迷大概是个傻子,敷衍了两句就打算截黄包车离开。
那戏迷赵名成看他无意停留,倒也知趣,低了头,尴尬地嗫嚅几声,转身走了,却一步一回头,一脸舍不得,身影在拐角处消失。
宁波路9号上海商银的陈行长爱听戏,养了个戏班子,邀柳惊鸿今天黄昏去搭戏唱堂会,唱《白蛇传》。
他是银行家,还是江苏省兼上海财政委员,班主先前千叮万嘱柳惊鸿,绝对不能怠慢这位。
柳惊鸿心想:早点过去陈公馆比较好。额头有伤,要多花点时间上妆遮盖。
还有,早点到场,可以好好默戏。
这是他的习惯,默戏的时候,他会逐渐融入角色里,任谁在他耳边说话他都听不到。
柳惊鸿满心只想着待会唱的戏。
《白蛇传》第一幕《游湖》,说的是蛇妖白素贞,带着妹妹小青游西湖,在断桥上邂逅书生许仙,互生情愫。
「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
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边好楼台紧傍着三潭;
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戏文和着梆子声在脑海中响起,他想像得到白素贞如何惬意地欣赏着西湖风光。
可是这个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拦路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得破烂,露出身上脸上长着的许多脓疮,两条腿跟柴枝似的。
她一把头发像个鸟窝,凹陷的双颊涂着纸扎小人般的两团胭脂,眼尾画着不伦不类的眼线,瞳孔缩得小小的,闪着疯癫的光芒,拖着两行鼻涕。
女人像饿狗似的瞅着柳惊鸿,双臂箕张,拦着他。
「爷,行行好,赏点钱!」
柳惊鸿满脸厌恶地驱赶她:「去去去!」
「爷,就施舍点钱,我要钱抽大烟,大烟,大烟……我要钱买盘尼西林,治杨梅大疮(注:梅毒,一种性病)啊!我不要死!」
柳惊鸿急着脱身,看附近没有黄包车伕,烦躁地骂了一句「疯婆子」,举步就走。
「爷,我在百乐门待过几年的!我会接客陪酒跳舞的!」那女人凄厉地尖叫着追他。「爷可怜可怜我!」
「抽大烟还染杨梅大疮,烂死了算了!」
柳惊鸿鄙夷地「呸」了一声,跑得更急了,为了甩掉这疯女人,就顺手掏出一枚大洋,往后一丢。
「算我柳惊鸿怕了你!拿了钱滚蛋!」
那女人呆了一呆。
「你是柳惊鸿?最近人人都挂在嘴边的柳老板?」
女人忽地又哭又笑,捡了大洋,冲出马路,两手拼命挥舞。
「真是多谢柳老板大发慈悲赏我一个大洋!哈哈!报应!真是报应!我说过,一定红!你一定会红!熬出头了,我熬出头了,我有钱了——」
「拿了钱快滚蛋!」
「小柳儿,你看看我,我是——」
一辆轿车疾驶而过,没来得及煞车,辗过了她。
笑声戛然而止。
柳惊鸿回头,看到车轮下那一滩不成人形的血肉,忽然有些晕血,腿一软,跪在地上,胸腔里直泛酸味儿,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个叫赵名成的戏迷原来没走远,急急地跑过来扶他。
「柳老板,柳老板你还好吗?」
「我……我晕血。帮我叫辆黄包车,载我回庆祥班……」
赵名成却把他带回了家,说是比庆祥班的宅院近些,可以先休息一下。
那是幢小小的公寓大厦,楼梯扶手生锈,两边墙壁油漆剥落,重重叠叠地贴着过期的海报。
赵名成扶着混混沌沌的他开了门,拉过椅子让他坐着,拿了只旧茶杯,用力擦干净了,从热水壶里倒了暖水递给他。
柳惊鸿接过来喝了,症状缓解了不少。
赵名成还拧了热毛巾给他敷额头。
柳惊鸿看着这个乡巴佬似的赵名成,虽然还是觉得土气,可是也挺顺眼的。
至少比起那个用戒指丢他的男人顺眼多了。
「谢谢了啊。」他说。
「不用,不用……」赵名成受宠若惊。「我一个人住这里地方小,东西又乱,实在委屈柳老板。」
柳惊鸿看着他只不过大自己几年,却一副老实庄稼人般的模样,觉得好笑,笑着问:「你很喜欢听我唱戏?」
「对对对,但是我没有钱买戏票……平常只能在戏院外面听上几句。」赵名成面露羞愧地嗫嚅。「我存了很久的钱,才能在今天听一回。」
柳惊鸿看到赵名成床边的墙贴了很多剪报,好奇地凑近一看,全是报纸上报导他唱戏的新闻,就算只有一小段,也被他剪下来贴了上去。
柳惊鸿觉得很满意。
「那,觉得我今天的《贵妃醉酒》唱得好吗?」
赵名成两眼发亮:「好,当然好,好极了……」
「等下我去陈行长那儿唱堂会,唱《白蛇传》,先唱一段开开嗓好了。眼下只有我一人,就把小青的份儿也唱了罢。」
柳惊鸿清清嗓子,挑了《游湖》的一段开始唱。
小青惊叹:「姐姐,你看,那旁有一少年男子挟着雨伞走来了,好俊秀的人品哪!」
白素贞好奇地张望询问:「在哪里?呀!」
她再唱,赞那少年好看:「好一似洛阳道巧遇潘安。」
「下雨了,走吧,姐姐。」
「走哇!」
白素贞芳心暗许,瞅着那少年男子,唱了起来:「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
柳惊鸿想,这赵名成今天有耳福了。
他柳老板的嗓子最是矜贵,座儿挤破头才能买到票听他唱一回;这人哪,一杯暖水,一条热毛巾,就换到了他开嗓。
赵名成愣愣地看着他唱戏,唱完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却真心诚意地连夸了好几句,然后像是下决心似的开口。
「其实,其实我会,我会写剧本的。我一直想,要是有一天柳老板能唱我写的戏文……」
「你会写剧本?」柳惊鸿讶然。「看不出来。要不要给我瞧瞧?」
赵名成看起来自信多了,挺了挺胸膛,也不口吃了,从床底拿出一叠铺满灰尘的册子,边扫着灰尘,边说:「北平的赵翰林是我爷爷,我自幼跟着他学文。」
「赵翰林?就是从前皇帝御笔钦点的才子?真巧啊,我小时候也在北平生活过。」
赵名成心里登时很是亲切熨贴:「真巧!我爷爷文采很好,只是家人嫌他是过气文人,我叔伯都改行了,要不从商,要不从政,还有一个跟了奉系军阀去了东北。」
「赵家也算名门望族吧。你好好的北平不待,一个人跑到上海来了?」
赵名成像是被刺到了痛处,蔫蔫地没说话。
柳惊鸿看他不愿说,就没追问,看着自己没大碍,也不想迟到,接过他几本剧本就要下楼。
赵名成送他下楼时忍不住窘迫地问。
「柳老板,以后……我……我能进场听您的戏吗?我没钱买票,但,但您实在是唱得太好,我喜欢得不得了……」
「行,不就一个位子吗?之后我跟戏院经理说一声,每场你都能来听。」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柳惊鸿没带伞,赵名成匆匆忙忙折回家里拿伞给他。
那伞面打了个补丁,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伞柄暖烘烘的,显然是赵名成太紧张,用力攥着,在掌心里捂得暖了。
「这伞我改天还你。」柳惊鸿说。「喂,你怎么站这外边儿淋雨?快回去。」
赵名成这才如梦初醒,退了几步,尴尬地揉了揉半湿的头发。
「我没关系,没关系!不,不用还,柳老板留着……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伞旧了,柳老板等下就丢掉吧!早知道前几天就买把新伞……柳老板,您,您慢,慢走。」
柳惊鸿坐着黄包车,去上海商银陈行长家。
在淅沥的雨声中,他想起赵名成这个老实人,嘴角不期然地翘了起来。
这个戏迷真有趣,这么狂热地迷恋着他,关注着他,「柳惊鸿」三个字仿佛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这人迷恋他,理所当然,有什么奇怪的?柳惊鸿想。他柳老板的戏唱得那么好!
说起来也巧,这细雨蒙蒙的情景,有点像白娘子和许仙哪。
怜香惜玉的许仙怕白娘子淋雨,开口提议:「这样大雨,柳下焉能避得?就用我这把雨伞吧。」
白素贞贴心地反问:「只是君子你呢?」
许仙吃吃道:「我么……不要紧的。」
柳惊鸿心里想:这赵名成绝非貌比潘安的许仙,可是他人挺好的。嗯,挺好的。
他柳老板呀,就是那貌美的白蛇妖,没施什么妖术,也能把正派老实的许仙迷得七荤八素。
他享受这种被捧在云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