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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贵妃醉酒 坚 ...


  •   坚尼地台18号。

      杜月笙轻拍柳惊鸿脸颊,喊他:「惊鸿,醒一醒,我们到家了。来,抱着我脖子,我们下车。」

      柳惊鸿眼皮一动,没睁眼,不情不愿地皱了眉头,在睡梦中嘟哝了一声。

      杜月笙只好由得他继续睡,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抱他下了车。

      司机看了看咪表,说了价钱。

      江蓉在手提包里取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数了纸币付车资。

      杜月笙提醒她:「小蓉,多给一点,人家得抹干净车厢才能再接载乘客。」

      「爷……」江蓉咬着嘴唇,指甲在钱包上抠出了月牙痕。

      「又小家子气!钱都是身外物,散财不一定就不好。」

      小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捻起一张最小面额的纸钞,递给司机。

      「谢谢两位。」

      那司机接过钱,道了谢,打开车尾盖子,自顾自地拿毛巾擦拭车厢里的软皮座垫,用两人听不到的音量,低低地骂了一句。

      「丢,冇钱就唔好扮阔佬(没钱就不要装有钱人)!」

      杜月笙抱着柳惊鸿,只觉他好像又比刚才轻了几分。

      杜月笙心忖:待柳惊鸿洗干净身体,包扎过了,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带他去医院检查。

      可是柳惊鸿讨厌去医院──准确来说,他害怕去医院。该怎样哄他去呢?

      杜月笙的家在底层,三房一厅,与他从前上海滩华格臬路的杜公馆一比,就只是个又小又寒酸的蜗牛壳。

      「惊鸿,你瞧见了该笑我了!」杜月笙苦笑。「你问过,哪一天我没钱没势了怎么办,我不信,说除非上海的天塌下来……哎,我现在才懂,这世上哪有不变的天?你现在肯定要笑我了。」

      他抱着人,走进屋里。

      钟点佣人买过菜了,放在厨房,他就使唤江蓉去做菜。

      「快去煮一锅雪耳莲子百合糖水,惊鸿爱吃甜的。」

      江蓉一路上压抑得很,终于失态地哭喊。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给他煮汤吃!爷,这些年跟着你的人是我啊,不是他!凭什么我还要当他的拎包丫头,是不是还要给他斟茶递水提鞋子?这是我们的家,没有他的事!」

      杜月笙寒了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小蓉,你欠他的多著呢!等下他清醒点,你还得给他磕头认错──别忘了那年他是为什么走的!去做饭,现在就去!」

      江蓉捂着脸,哭着转身冲进厨房,锅铲碗碟一阵「乒乓」乱响。

      杜月笙不理她,把柳惊鸿放在沙发上,倒了盆水,拿了纱布,处理他额头的伤,擦了脸,又顺手用剪刀给他理了理一头乱发,刮了胡须,总算看得出三分当年的模样。

      当年,上海滩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平民,都说柳惊鸿柳老板果真是个风姿非凡的人物,更有附庸风雅的人写了对联,赞他唱旦角的迷人之处──

      「声如莺鸣身如柳,翩若惊鸿貌若仙」

      就算柳惊鸿最红的时候,唱全本戏,赶堂会,人熬得憔悴,但只要一扮上,登了台,精神气就回来了,又变成了戏迷趋之若鹜的柳老板,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无不让人着了魔。

      人人都说,柳老板生来就是唱戏的命。

      有报馆记者采访过他,问柳惊鸿怎么看这句话。

      他笑着回答:「我不信命。命好也不一定能成角儿,唱功要练,身段也要练,人前风光,必先人后受罪。」

      他补上一句:「不过这话也没全错。我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唱戏。一天不唱戏,活着就没有滋味。」

      柳惊鸿睡得很沉,一脸苍白病容,杜月笙不忍再叫醒他。

      他想起柳惊鸿的左腿看起来似乎不太利索,于是轻手轻脚地卷起他的左边裤管察看。

      柳惊鸿的左腿上有个狰狞的疤,才一截姆指大小,皮肉微微凹了进去。

      杜月笙青帮出身,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是子弹打进肉里留下的伤疤。

      他大吃一惊,失声问对方:「怎么吃枪子儿了?谁开枪伤你的腿?」

      柳惊鸿却在梦境里浮浮沉沉,根本听不到杜月笙说话。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已经不要紧了。

      因为他要唱戏了,唱戏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戴着珠翠水钻凤冠头面,穿着苏绣凤衣戏服,手执花扇,勾了脸,画了眉,点了唇,站在上海新式戏院的后台。

      从布幕的缝隙看出去,左右都是成排的电灯泡,明晃晃的白光照得他一阵眼花缭乱。

      台下全是花牌花篮,观众席左右的墙都挂满了戏迷送的匾额和条幅。

      「炉火纯青」

      「绕梁三日」

      「艺惊四座」

      ……

      啊,是了,庆祥班在1929年离开天津,到上海唱戏了。

      那时,奉系军阀张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关东军刺杀,他儿子张学良向国民革命军宣告停战。

      人人都说,张学良快归顺国民政府了,以后不用再看着这个政府那个军阀打来打去了。

      没有了战火的忧虑,班主和先生都松一口气,决定去上海发展。

      他们都说,柳惊鸿这个当家花旦在天津唱红了不算什么,得像程砚秋和梅兰芳,在上海滩红了,才是真正的红透半边天。

      现在他才十八岁,初来唱第一场,就红遍了黄埔滩。

      他坐黄包车去戏院的路上,经过上海滩有名的「大世界」。

      上海人说「不到大世界,枉来大上海」,一点也不夸张。

      大世界外面闪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里面有电影院,有杂耍表演,有西餐厅,人们流水般进出,哪是天津能比?

      不过柳惊鸿钟情戏曲,对西洋电影兴趣不大,他觉得晚上还不如去百乐门消遣交际。

      他自幼练跷功,脚步轻盈,在百乐门学晓了跳西洋舞,慢舞快舞、男步女步都难不倒他。

      百乐门的舞女一见他来,都娇笑着上前:「柳老板台上忙活一天不够,怎么连我们一众姊妹晚上的生意都要抢了去?」

      这时候,他总是随手拉过一个舞女,先塞她一把大洋,然后搂在怀里亲热,摸一把小手,又顺着旗袍幼滑如丝的缎面摸到紧致的翘臀,在舞女的娇嗔中不重不轻地打一下。

      「台上我是女娇娥,台下我可是男儿郎。我哪里抢你们生意了?」

      百乐门里的纨袴公子也笑着起哄。

      「柳老板可真是风流人物!才来上海一会,已经成了百乐门的风月老手了,她们个个都巴不得傍着你,吃亏的是我们吧!」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果真是个好地方。

      柳惊鸿在台上抽回思绪。

      他可就要开嗓了,不能分神。

      今儿唱的是《贵妃醉酒》。

      时人觉得这出戏过于浮浪造作,他偏要唱,唱到个个座儿都叫好!

      戏里,杨贵妃得知唐明皇爽约转驾找江氏,能不吃醋吗?醉酒的贵妃比起其他戏文中三贞五烈的女子都更真实,柳惊鸿爱她的张狂和任性。

      戏里杨贵妃调戏高力士的一段,他要演得逼真,就包了一个百乐门的舞女一晚,好好请教了一番。

      在暧昧的亲吻和肢体交缠中,那个舞女告诉他,最诱人的总是半隐半现的,像衣领上的一截脖子、戴着镯子的手腕,还有沾过一点酒的湿润红唇。

      他柳惊鸿今天就要演活醉酒的杨贵妃。

      他,今天就是风华正茂,颠倒众生的杨贵妃。

      「摆──驾──」

      杨贵妃悠悠开口: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他做身段,卧鱼闻花,台下已经彩声如雷;衔杯下腰时,贵妃媚眼如丝,又软又柔的腰一拗,叼着那个酒杯,仰着白花花的一截脖子一饮而尽,绛唇上残留一点似有若无的酒渍,座儿们更是个个如痴如狂。

      「好!好角儿!」

      「柳老板好下腰!好!好啊!」

      「当真演活了贵妃!好!」

      后半段淹没在潮水般的彩声中,有不少彩头从台下和楼上包厢丢下来,杂完杂八的,什么东西都有,有花束,有银元,就连帽子、手帕等贴身之物也有。

      柳惊鸿瞥一眼手帕,上面绣着红豆,还隐约绣着几个字,什么「小姐相思成疾,约……相见」。

      他心里暗暗好笑。

      今天又是这样,哪家的小姐为他着了迷,不能进后台找人,就挖空心思要与他幽会?

      不过他才不希罕那些大小姐芳心暗许。

      等下散了场,小厮捡拾彩头的时候,就让小厮把手帕丢掉。

      这时候,楼上包厢忽地飞出了一物,来势极急,「咚」的砸在他右边额角上。

      柳惊鸿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该死,谁抛彩头抛成这样?

      额角肯定会瘀青肿起,多半还擦伤了,破了相,上妆也不一定盖得住,该好几天不能登台!

      柳惊鸿不禁朝楼上包厢瞪了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穿天青色长褂的人站了起身,似乎在看他,笑着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

      柳惊鸿垂眸略略一瞧打伤他额头的那物什,是个红宝石戒指,又大又沉,切割精致,在电灯泡照射下,折射着暗红的光,一看就是有钱人丢的。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有钱了不起?

      额头痛归痛,心里气归气,戏还是得好好唱完。

      高力士念白:「天色已晚,请娘娘回宫。」

      杨玉环娇声一喊:「摆──驾──」

      高力士念白:「扶好了。」

      杨玉环在二黄平板中慵懒地唱着尾声。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

      唐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

      骗得我欲上欢悦,

      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谢幕以后,柳惊鸿回到后台,卸了妆,换掉戏服,庆祥班班主正要亲热地搂他肩头慰劳几句,被他轻巧躲开了。

      「啧,小白眼狼!」班主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掉头离开。「连摸个手儿都不肯!」

      清理场地的小厮托着放彩头的盘子,让柳惊鸿挑选。

      柳惊鸿坐在镜子前,拿着那枚红宝石戒指看了半晌,揉着肿痛的额头,问:「知道是谁扔的吗?送回去,就说太贵重了。哼,我才不要这人送的东西!」

      小厮还没有回答,后台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三个外人不顾戏班子阻拦,闯了进来。

      「我找柳老板。」

      领头的那个人,正是包厢上穿天青色长褂的那人,四十岁出头,样子斯斯文文的,手指上套了枚钻石戒指。

      在梨园这一行,除了唱戏以外最重要就是观言察色。

      柳惊鸿从镜中往后看,这人虽然外表斯文,看走路姿势和眼神,却是练过功夫的;更别提跟着的两个人,眼神锐利,杀气颇重,不是一般的随从。

      这人不是寻常富商。

      柳惊鸿心里忖度着,却又想起被这人害得好几天不能登台,心头一阵火起,起身冷冷地赶客,

      「三位走错地方了吧?后台忙乱,几位看完戏就请回吧。送客!」

      两个随从登时黑了脸,齐齐喝斥:「大胆!你知道这位爷是谁吗──」

      「慢着。」

      为首的男人伸手一拦,又脱下手上的钻戒递过去。

      「我杜某呢,是来找柳老板道歉的。刚才抛彩头不慎打中柳老板,我很是过意不去,那枚缅甸红宝石戒指还请柳老板笑纳,另外也请一并收下这个,权当补偿。」

      他说话客气,柳惊鸿却正在气头上,愈看愈觉得这人讨厌。

      他好几天不能以最完美的妆扮唱戏,一只钻戒赔得起?

      就算送他一辈子的包银都赔不起!

      「惊鸿受不起!等下还要赶一场堂会,失陪了。」

      他一阵风似的从那人身边走过,把红宝石戒指塞回那人手里,还故意踩了那人一脚,扬长而去。

      「册那妈只老瘟逼!」随从骂了句脏话。「这小兔儿爷!杜三爷您给他天大的面子,他居然不领情,还踩人?」

      那「杜三爷」笑了笑,没生气,约束了手下从后门走了。

      「别叫我杜三爷,我还是比较喜欢别人叫我『杜先生』。」

      「是,杜先生。」

      「这柳老板有点意思……一副泼辣性子,活像只开屏的小孔雀,怪不得把杨贵妃演得这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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