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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思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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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稚芙带着六岁的柳惊鸿逃出了北平,两母子无依无靠,凄凄惶惶地徒步到了天津。
她逃得急,身上只有一对镯子,早当掉了,一身上好料子的衣服也卖了,换成寻常衣衫。
两个人花费不少,过了十天半个月,仅余的钱也花得七七八八,只能流落街头。
殷稚芙自幼娇生惯养,没有半点技艺傍身养活两个人。
某一天,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仔细地洗干净柳惊鸿的脸蛋和身体,用最后的一枚钱,给儿子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柳惊鸿饿了很久,看到冰糖葫芦,登时两眼发亮,一手握紧了竹签,高兴地把半串塞进嘴里咀嚼,一手让母亲牵着走。
「小柳儿,你……喜欢像你爹那样唱戏吗?」殷稚芙问儿子。
「唔唔,我喜欢。」柳惊鸿连连点头。
殷稚芙带他到了一个旧宅院,里面闹哄哄的全是人。
她叩了门,与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长褂的男人谈话。
「又是一个穷得要卖儿子的!最近咱们庆祥班收很多苗子了,不收了。而且他面黄肌瘦的,看起来容易生病,咱们怕是养不起……」
「不不,他眉眼长得很漂亮的,只是没吃饱而已,您看看……」
殷稚芙用力地擦拭儿子的脸蛋。
「他爹在北平的四喜班唱过戏,瞧在同行的份上,收了他好不好?他自小听着戏长大,也会唱,记性很好……小柳儿,快唱几句给先生听!」
柳惊鸿一直好奇地扫视着宅院的人。
有的在踩着跷,有的在吊嗓子,有的在压腿,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孩全剃光了头,鋥亮鋥亮的。
他觉着有趣,想起了《思凡》里的赵氏小尼姑色空,正好母亲在这时叫他唱戏,他就两三下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顺溜地念白。
「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内出家,终日烧香念佛,到晚来孤枕独眠,好凄凉人也!」
那先生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嗓子够响,又清又脆,没搀什么沙石,是唱旦的好料子啊!」
柳惊鸿没有理会那先生,自顾自地一边做身段,一边念了下去。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收!这孩子我收了!」
先生喜上眉梢,拿了空白的卖身契,写了柳惊鸿的名字。
「你们打算出……出多少钱?」殷稚芙期期艾艾地询问。
「五十大洋。」
「这孩子难得,可以多加一点吗?」
「规定就五十大洋,不能改,要不,你签死契?」
「死契?」
「死契一百大洋,无论他出师后能不能成红角儿,都得一直在庆祥班唱戏,不许去别的班子。要赎身,就要付十倍钱。」
「死契!」殷稚芙一咬牙,铁了心应承下来。「小柳儿他一定能红,将来十倍百倍都付得起!他爹说过他长得好,嗓子好,记性也好,得了你们行里祖师爷的恩宠眷顾──死契,就签死契!」
卖身契上写下了「一佰大洋」四个饱满的毛笔字。
柳惊鸿正在一旁陶醉地唱完了一段,突然被殷稚芙拉过来,抓着手,在纸上按了朱砂手印。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母亲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陌生。
「小柳儿,别怨娘亲……娘亲这也是为你好,你在这里有口饭吃,又能唱戏。以后……以后唱出名堂了,不要忘了娘亲!」
柳惊鸿手里拿着空空如也的糖葫芦竹签,看着殷稚芙拿了钱,惴惴地瞅了他最后一眼就转身离去,忽然好像懂了什么。
「娘亲!」他尖叫了一声,就要拔足追上去。
先生一把捞住柳惊鸿,不让他跑。
他蹬着腿,高声哭叫:「我不唱了!不唱了!我要娘亲!」
「不唱?你现在是庆祥班的人,让你唱,你就得唱!」先生厉声说。
柳惊鸿剧烈地挣扎反抗,号啕大哭,却还是被先生摁住,和戏班里其他小孩一样,被剃光了头发。
其他小孩都在偷偷瞧着这个哭闹不休的新伙伴,年纪比较大的见怪不怪,神情木然,年纪比较小的也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偷偷抹眼泪。
「刚才的《思凡》,再唱一次。」先生对柳惊鸿说。
柳惊鸿忽然很讨厌这出戏。
眼前仿佛出现了光头小尼姑色空,一直在他耳边絮絮不休地唱。
「只因俺父好看经,俺娘亲爱念佛,暮礼朝参,每日里佛殿上烧香供佛;生下我来疾病多,因此上把奴家舍入在空门为尼寄活。」
色空笑眯眯地相邀:「唱呀,你也唱。你也被家人送走了,也变成光头了,唱呀,唱呀。」
他好像与戏里的光头小尼姑有些同病相怜,却又妒忌得要命。
她父母好歹是见女儿多病,才将她送入佛寺,希望她福寿延绵;但他的娘亲,为了一百大洋,签死契把他卖进戏班子。
早知道刚才就不要听她的话,不要唱《思凡》!
如果刚才没唱,戏班子就不会收他,殷稚芙也就不会丢下他了,对吧?
柳惊鸿心里莫名其妙地窜出一阵火烧似的恨意,在泪眼模糊中,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唱!死也不唱!」
「刚才不是还唱得摇头晃脑的吗,闹什么脾气?给我唱!」
先生一瞪眼,拿了藤条狠狠抽他,大伙吃晚饭的时候,把他关在房里,不准他吃。
柳惊鸿又痛又饿,却兀自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先生气得七窍生烟,却也舍不得把这好胚子打残,扯着他走进院子里最偏僻的一个小房间里。
那小房间又黑又脏,还有一股便溺的臭味。
先生掌了灯,柳惊鸿才看到炕上躺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孩,瘦骨嶙峋,只穿了条破裤子,出气多入气少,下身全是黄黑的遗溺。
「嗬……先生……让我痛快点儿死了罢……」小孩气若游丝地哀求。
之前柳惊鸿只远远看到柳秀昆自尽,这是第一次靠近死亡,心里没来由一阵畏惧,后退了小半步。
先生倒是习以为常。
「这孩子,天份不够好,又整天想出人头地,练功太急,把自己腰骨拗断了。能离开我们戏班子的,一是赎身的人,一是死人。他躺这里三天了,待他死透了,我就把他丢出去。你要是饿死了自个儿,也会在这里,像他这样等死。」
柳惊鸿盯着小孩垂死的惨况,嘴唇哆嗦。
「你娘为了一百大洋把你卖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理你死活。」
「呜……」
「你哭丧着脸,寻死觅活,做给谁看?这里谁的命不苦了?你去问其他孩子,谁不是被卖进来的?你有天份,命已经比这个孩子好多了。你要学他这样发臭等死,还是活着好好学戏?」
「可是我……我不要唱《思凡》!我一唱……就想起她,心里好恨。我好恨她!」柳惊鸿哽咽。
先生反而笑了。
「唱,怎么不唱?你愈唱,就愈能记住她有多狠心。你活得好好的,唱红了以后,她要是厚着脸皮来找你,你就像踹癞皮狗一样踹她走。这才痛快!」
柳惊鸿回到房间,和其他小孩搭同一条大被子睡觉,睡不着,《思凡》里的小尼姑色空又在他脑海里唱起来了。
「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我?似这等削发缘何?」
是啊,现在还有谁可怜他呢?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小脑袋,眼眶发酸,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在几个月前,他还是绣庄里的柳小少爷,有父母疼,吃好的穿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在心里暗暗地问,问老天爷,又问佛祖。
他等了又等,却得不到回答。
柳惊鸿恨恨地想:既然问老天爷没用,那就不要问了。这老天爷一定是个坏人,捉弄他,要看他死,他偏不死!
他还要活着,变成最红的角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惊鸿就跑到了宅院的空地上。
清澈高亢的童声响起来,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思凡》。
「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
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
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
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
哪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
柳惊鸿一直唱,一直唱,直唱到胸膛里发闷的感觉完全消失,唱到神采飞扬,唱到先生搬了石凳在一旁听得摇头晃脑,唱到所有的孩子都醒了,钦羡地望着他,交头接耳。
柳惊鸿想通了:他不再是柳小少爷,以后也不会再是了,他是庆祥班的学徒。
唱不红,他就会在庸庸碌碌中死去;唱红了,他就是千万人追捧的柳老板。
他就是那思凡的小尼姑。
他不再相信满天神佛,弃了佛祖,脱了袈裟,丢了木鱼,去寻他自个儿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