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梦》白衣弄墨

4、霸王别姬 柳

　　柳惊鸿努力地将沉重的眼帘撑开一条细缝。

　　「刚才……好像做了梦。《红拂夜奔》……」

　　杜月笙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笑，轻声应着，一下一下地捋着柳惊鸿过长的头发。

　　「哎，怎么连梦里都是戏……你别把梦当真。还没到呢，再睡一会，等下到了叫醒你。你啊，总不疼惜自己身体。回家洗个澡，理一理头发──」

　　杜月笙忽地顿住了，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从柳惊鸿那头鸡窝似的乱发里挑出了十多根白发。

　　「惊鸿......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柳惊鸿置若罔闻，只喃喃地说：「红拂是真的。李靖也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戏，唱得特别好，演得特别真。」

　　杜月笙叹了口气，声音在柳惊鸿耳中忽远忽近，像朝霞里柔和的晨光。

　　那……再睡一会，再睡一会。

　　柳惊鸿一下没一下地想着，又合上了眼睛。

　　他真的好想再听听父亲唱戏。

　　父亲虽然转行经商了，可是每每得了空，都会唱戏给小小的他听。

　　柳秀昆当了绣庄老板，宅子里有婢仆，不好当着下人粉墨登场，就素着脸在房间里，一人分饰数角唱戏给儿子听。

　　虞姬福了一福：「妾身备得有酒，请大王畅饮几杯，以解愁烦。」

　　项羽扬声喊了句「内侍！看酒！」，边斟边唱。

　　「有孤王在帐中心神不定，想起了当年事好不伤心。

　　恨刘邦用张良诡计毒恨，有淮阴小韩信用兵如神。

　　孤纵有拔山力又何足论，孤一身怎能杀冒敌充锋？

　　叫美人你与孤把酒斟定……」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刘邦的大军又再金鼓齐鸣，还是柳宅外在吵闹扰攘？

　　怎么忽然不唱了？

　　「爹，怎么不唱了？」小柳惊鸿瞪着圆滚滚的眼睛，问父亲。「爹爹不是说，唱戏一定要一气呵成，一唱唱到底的吗？」

　　「现在又不比在戏台子上。外面怎闹得这么厉害？爹去看看，等会就回来。」

　　小柳惊鸿懵懵懂懂的，朝父亲扬了扬手。

　　殷家倒了，被北平商会会长刘裕整垮了。

　　他眼红殷家，让儿子着意结交殷稚芙的哥哥，怂恿对方在北平八大胡同花天酒地，赌钱喝花酒。

　　前些天，十多个债主拿着一大叠打了红指印的欠条字据，气势汹汹地去殷宅讨债，殷稚芙的父亲殷魁吓得脸无血色。

　　「那败家子欠……欠了这么多？我们殷家不拖债，当然会还，会还，只是现银周转需时，各位请给我殷魁一个面子──再一个月，一个月后，一定还！」

　　殷魁知道，就算把殷家的家产全卖掉也还不起。

　　他没空责罚自家的败家子，匆匆带着一班家丁出发，离开殷家远行，重操旧业。

　　北平人都传，殷魁是个「发死人财」的缺德家伙。

　　据说，他以前跟着盗墓团伙掘了妃园寝，自觉名字里的「魁」字阳气足，不怕邪，别人分赃挥霍，他偏要棺里那具穿着精美寿衣的女尸，投洋人所好，胡吹一通什么「商国艳后妲己」的「木乃伊」，狠狠赚了一笔，往后再也不用倒斗，做起布匹生意来。

　　殷魁打算再一次重操旧业，保殷家不倒。

　　一个月过去了，只有两个忠心的家丁把殷魁的尸体送了回来。

　　据说，他撬开棺材盖的时候，里面的女尸诈尸，「腾」地坐了起来，尸水喷了他一脸一身。

　　殷魁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见鬼了」，就断了气，全身发黑，上上下下烂得没半块完整的肉。

　　后来有算命的说，殷魁根本不应该干倒斗这一行。

　　「魁」，明明就是「倒斗见鬼」，这可是行里的大忌。

　　一众债主一知道殷家大梁倒了，二话不说，大闹殷家。北平商会会长刘裕还雇了好些流氓，冲进殷府抢值钱的东西。

　　殷夫人和那败家儿子吊死了，殷府没有主事的人。债主想起了殷家还有女儿女婿，殷家名下还有一个绣庄，就前来讨债。

　　殷魁还不起，柳秀昆更还不起。

　　他还没有走出大门口，听得外面吵闹不已。

　　「殷家倒了！」

　　「欠债还钱！」

　　他果断折返，准备带妻儿远走避祸。

　　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只能翻后院的墙，像私奔时那样。

　　有人发现了他们，在后追赶。

　　他们在北平闹市中穿梭。

　　追兵渐近，为了不让人追上母子俩，柳秀昆停了下来，抄起了一旁猪肉贩子的刀。

　　「稚芙和小柳儿你们快跑！别管我，快跑……我练过刀马旦，能挡一会，我跟他们拼命！」

　　柳惊鸿从来没有见过，跟母亲差不多秀气的父亲竟然如此反常，红着眼，发着狠，舞着刀乱砍乱劈，那拼死的劲儿吓得来人一时不敢靠近。

　　他好像听到父亲边打边唱。

　　楚霸王在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怎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哪有人会在危急关头唱戏？大概又做梦了吧。

　　可是，说不定父亲只想好好唱完《霸王别姬》呢？

　　柳秀昆说过，行有行规，唱戏不能只唱一半，就算唱到一半收到家里老母病死的消息，也得唱下去，该怎么唱就怎么唱──这才是好角儿。

　　他是年幼的柳惊鸿，被殷稚芙抱着逃跑，离柳秀昆愈来愈远，惊惶地哭叫着。

　　「爹爹，爹爹！」

　　他是长大的柳惊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悲愤地冲着柳秀昆呐喊。

　　「唱下去啊！你得活着，才能把戏唱完啊！」

　　等等，不是这样的。

　　这一出《霸王别姬》，柳秀昆确实好好地唱完了。

　　楚霸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穷途末路。

　　「想吾项羽，威名四海，无人不知；今日兵败至此，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也罢！待我自刎乌江，以谢天下！」

　　「我柳秀昆一条命赔给你们了，求你们别再为难孤儿寡母！」

　　绝望的念白和喊叫，终于合而为一。

　　柳惊鸿觉得自己又疯魔了。

　　项羽在江边自刎，用的是剑，不是砧板上的刀。

　　还有，就算唱《霸王别姬》，父亲也应该唱那自刎殉情的虞姬。

　　父亲唱不了楚霸王的，可他演的明分是楚霸王，也活得像楚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