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红拂夜奔
柳 ...
-
柳惊鸿在的士里枕着杜月笙的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睁开眼来,发现身在戏台下,戏台上在咿咿呀呀地唱戏,锣鼓喧天,声音无比熟悉。
唱的戏是《红拂传》。
他凝神一看,那手中执拂的红拂女可不正是他的母亲?
是梦吧。他心想。他母亲殷稚芙,只爱听戏,没唱过戏。
唱戏的应该是父亲柳秀昆才对。
红拂夜奔这出戏,说的是美丽的歌姬投奔英雄怀抱;可殷稚芙是北平殷家的掌上明珠,不是歌姬,柳秀昆也不是英雄,是下九流的戏子,是男旦。
分明是富家女姘穷戏子,不是美歌姬投奔大英雄──这梦荒唐走板,错得离谱。
可是,梦不都是荒谬的吗?那就任其荒谬到底吧。
杨素府上,正当妙龄的红拂女在牡丹花下一边作舞,一边莺莺呖呖地唱着。
「见春光三月里百花开遍,撩人春色是今年,
随风弱柳垂金线,灵和殿里学三眠,
红襟紫领衔泥燕,飞来飞去把花穿,
满地纷飞桃花片,一双双蝴蝶就舞阶前,
半空中又只见游丝百转,浑不觉迤逗坠花钿。」
红拂女很美,殷稚芙也很美。
柳惊鸿想起来了:父亲说过,母亲二八年华时就是北平的第一美人,笑的时候,一双眼睛像月牙儿似的弯上一弯。
他的眼睛也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
台上演李靖的是他的父亲柳秀昆。
李靖首先向着杨素念了句「司徒大人容禀」,然后才在西皮快板中开腔唱了起来。
「司徒重臣天下望,且听书生说端详:
如今天下方扰攘,司徒一身掌朝纲;
四海人心有趋向,民心已去要提防;
根本重地须保障,倘若疏虞后患长。」
又错了。他父亲唱旦角,不演李靖。
错了,这只是梦,是假的。
可是,柳秀昆也许称不上英雄,胆大却是不假。
柳秀昆与殷稚芙在殷府生辰宴上相见,他唱腔婉转动听,她听戏如痴如醉。
在戏班子领赏的时候,两人对上了眼。
殷稚芙借故留下戏班子,以便两人幽会。后来她肚子大了,柳秀昆知道要成就这段姻缘,只能先斩后奏,于是在夜间背着人翻墙私奔,一路逃出了北平。
台上的李靖和红拂女在一唱一和,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乔扮作进香人离了都下,我本是江海人到处为家。
我两人同心意夫妻非假,莫教人猜做了野草闲花。」
出了北平,殷稚芙生了儿子,柳秀昆靠着妻子带出来的一点钱银和首饰,居然能把一家三口养得好好的,殷稚芙半点没吃苦,十根手指依旧像不沾阳春水的葱。
过了一年,等殷稚芙父母消气,他们才带着儿子柳惊鸿回殷家。
殷家见女儿过得好好的,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哪还会计较那么多?只是他们始终不愿意和戏子住一起,就分给女儿和女婿一个绣庄和一处宅子。
那时清朝刚亡,很多清朝遗老不擅理财,要维持体面生活,就得变卖部份家产。
柳秀昆为人精明,低价购入绣货,再高价卖给洋人,赚了不少钱。
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场了。
柳惊鸿眨眨眼,眼前一片朦胧,茫然间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枕在谁的腿上睡着了,做了个梦。
不对,这不是梦。他明明就枕着一个人的腿,那是他的母亲。
他才几岁,还在牙牙学语,枕着殷稚芙的腿撒娇。
「想听爹爹和娘亲说故事!」
「哦?」柳秀昆正在稍远的地方拨着算盘算账,听到了这话,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就说爹爹和娘亲的故事,可精彩了,富家女思春姘穷戏子——」
殷稚芙笑着打断:「哎,别让小孩儿学这么粗俗的话。」
「唉──呀──奴家不敢──」柳秀昆捏了个兰花指,一开嗓,高高低低,婉婉转转,殷稚芙笑得更欢了。
柳惊鸿听着有趣,也张开嘴巴,用稚气的声音跟着念。
「唉──呀──奴家不敢──」
「咱们这孩子,瞧着是个祖师爷赏饭吃的,才几岁就能唱这么准,这么响。」柳秀昆换回清朗的男声说。「学一学,以后准成红角儿。」
殷稚芙笑着摇头:「一日有绣庄在,他就是柳小少爷,怎用得着学唱戏?」
「学几句,消遣消遣嘛。我也有段时间没开嗓了。小柳儿,爹今儿个就唱一出『红拂夜奔』,唱一段,说一会爹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