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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恨(下) 「丢你 ...


  •   「丢你老母!」

      保安终于失了耐性,动手赶人,不待乞丐再说,就喊了个同事帮忙,两个人四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合力架着人,往外粗暴推搡。

      乞丐在挣扎中一失平衡,滚下了五、六级楼梯,含糊地喊了声痛,捂着脑袋,拖着跛腿站不起来。

      杜月笙看不过眼,急步上前。

      「喂喂,怎么出手打人呢?」
      江蓉「哎呀」叫了一声,蹬着高跟鞋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一迭声地劝:「爷,算了算了,不就是个乞丐吗,又疯又脏的……」

      杜月笙却已经气冲冲地走上楼梯,在保安员面前一站。

      「叫他走就是了,何必打人?」

      那两个保安员看是个穿法国名牌西装的老男人插手,直觉可能是上流社会里银行家之类的人,气势马上矮了一半。

      「呃……这位先生……」

      来帮忙的那个保安员看到杜月笙没扣上白衬衫最上的一颗钮扣,隐约露出里面一截青龙纹身,又怯了三分,加上不少途人开始围观,就小声跟同事商量。

      「是道上的,别多事了……」

      杜月笙看见两名保安一个劲儿地瞟着自己领口里的纹身,叹了口气,把钮扣扣好。

      这么多年过去,人还是这般势利眼,只会捧高踩低。

      两个保安对杜月笙鞠了鞠躬,重新守在大门两边,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理会阶梯下的乞丐。

      杜月笙转头走下楼梯,在剩下一级时站住了,掏出钱包,拿出两张一元纸币。

      江蓉心疼钱,小声地唉声叹气,却又不敢拦杜月笙,眼巴巴地看着他俯身将纸钞放到乞丐面前。

      「给你的。」

      乞丐看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愣了一愣,没抬头,也没伸手拿纸币。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我以前在上海唱戏的。虽然现在唱不了了……可是我会唱戏的,是真的。」

      杜月笙惊喜地问:「真巧啊,我也是上海来的,认识不少在那边唱戏的。你在哪个戏班子里唱过?」

      「哎呀,爷,街上的人都看着呢!这街上的乞丐,多半是装同乡骗钱的……不然就是装受伤要医药费。」江蓉埋怨。

      乞丐倏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

      江蓉被盯得发毛,挨近了杜月笙,勉力冷笑一声:「被识穿了吧?爷已经好心给你两元了,快走快走!」

      乞丐神色惨然,看了看江蓉,再看了杜月笙好一会,扯了扯嘴角,嘴唇翕动了几下,伸手把两张纸币撕了,拿起掉在身旁的破栏拐杖,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撑起来,转身离开。
      江蓉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呀,爷好心施舍还不领情。」

      杜月笙却听得清楚,乞丐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杜先生,小蓉,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啊。」

      杜月笙心里顿时疑云丛生:这个乞丐是谁?

      为什么会认识他?

      不对,上海滩认识他杜月笙的人多的是,但为什么会认识江蓉?

      还叫出了江蓉本来的名字——江小蓉——

      「等一下──」杜月笙疑心大起,追了上去。「你到底是谁?」

      那乞丐走得不快,被他截住了,杜月笙也不嫌脏,扯住他追问:「你认识小蓉,以前在鸿福班待过?你,你知道你们班主──柳老板去哪儿了吗?」

      乞丐一边挣扎,一边喃喃地念着:「生死恨……我的戏……唱戏……」

      两人纠缠间,乞丐本来就破烂的衣服又裂了一道,左肩露出了一大片刺青。

      那是一朵朵盛放的昙花,墨黑的线条勾勒出白色的花瓣,片片舒展,是耀眼又凄美的白。

      江蓉的脸色登时也跟那昙花似的一片惨白。

      「爷……别管他了,我们……我们走吧?走吧?」

      杜月笙瞧也没瞧她,颤抖着声音,试探地喊那乞丐:「惊鸿……?你是惊鸿?」

      那乞丐听他唤这一声,忽地便像醍醐灌顶一样,浑身一抖。

      「惊鸿……?我是惊鸿。不,我不是。柳惊鸿什么都没了,早就死了。那我是谁?我是谁?」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忽地像被抽去了三魂六魄般,委顿了下去,痛苦地抽着气一顿猛咳,喉咙里「咯咯」作响。

      「惊鸿!」杜月笙惊恐得全身发冷,搂紧了他,丝毫不理会途人好奇的目光,冲着江蓉大喊。「去叫的士(计程车)!的士!我马上送他去医院!」

      他从来没有想过,两人异地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几乎相见不相识。

      「不去医院。」柳惊鸿被他扶进了的士后座,虚弱地靠在他臂弯里,咳着拒绝。「我不要去医院……我讨厌扎针和消毒药水的味道,我不要死在那种地方。」

      「说什么傻话?你才不会死!别怕,我送你去医院,住单人病房,好不好?」

      「不去医院!」柳惊鸿瞳孔一缩,挣扎着要下车。「死都──咳咳──死都不去!让我死在戏院前,一了百……呃咳,咳,咳……」

      杜月笙连忙拍他背脊,好言劝慰:「好好好,不喜欢医院,那就先去我家包扎休息,别动不动就要活要死的,不吉利。

      他又喊自家姨太太:「小蓉,叫司机改道!」

      江蓉坐在的士前排座位上,从倒后镜看到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样,眼眶红了,咬着嘴唇,好一会才向司机开口。

      「司机,我们要改道。」

      「去哪?」司机操着半咸半淡的普通话问。

      「坚尼地台18号。」

      的士的咪表(计价器)「滴答滴答」地跳着,像忐忑的心跳。

      杜月笙先替柳惊鸿擦了摔下楼梯时在额头上磕出来的血,见他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咳嗽的时候,喉咙和胸腔里有异样的声音,就来回拍扫他的背脊。

      柳惊鸿腰一弓,咳出了一大口带血的浓痰。

      杜月笙用手帕接了,见他脸色缓了下来,总算放下了心。

      「杜先生,您不怕是肺痨吗?」柳惊鸿喘息半晌,问他。

      「你不要叫我杜先生这么生分。就算你患了肺痨我也不怕,我杜月笙少时就找算命的看过了,命够硬,百病不侵。」

      杜月笙才说完,觉得气管里气息不太顺,皱着眉头摸了摸喉咙,又深呼吸了几下。

      江蓉看到了,从手提包里找出类固醇药和一小瓶水递给他:「爷,该吃哮喘药了。」

      「百病不侵?」柳惊鸿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杜月笙窒了一下,接过来服下了,对枕在腿上的柳惊鸿苦笑一声。

      「好罢,算命的不准,算不到这喘气的毛病。你就别要强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照顾你。那个时候你也瘦得厉害,还不是治好了?」

      「唔。」柳惊鸿耷拉着眼皮,含糊应了,又固执地重覆。「我不去医院。」

      杜月笙脱了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好好,不去医院……知道你不喜欢。你困了就睡一会,到了我再喊你……」
      「原来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吗?」柳惊鸿喃喃地说。「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每天都像在做梦,梦里都是戏;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我快分不清了。」

      杜月笙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没有再碰『那个』吧?」

      「没碰……唔……生死恨……电影哪有当场唱的好?扮上了,在台上唱……」

      柳惊鸿嘟囔几句,沉沉睡去。

      杜月笙打定了主意,等柳惊鸿休息几天,身体好一点,就哄他到医院看看,除了看他身体的毛病以外,还要去看医院里新开设的「精神科」,听说脑袋磕着犯傻,或者心悸失眠之类都可以治。

      诊金贵是贵了点,但若是能给柳惊鸿诊上一诊,他不介意多掏腰包。

      柳惊鸿不该是这样子的。杜月笙想。

      柳惊鸿才三十多岁,现在应该是他的黄金时代,不该是这样子的。

      杜月笙又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天就不要看《生死恨》。

      《生死恨》,说的是北宋末年的程鹏举和韩玉娘失散多年,虽终得相见,但韩玉娘已经一病不起,患难夫妻遂成永诀。

      这戏不吉利。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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