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游戏》Alias

10、模拟幸福（爱丽丝）

　　爱丽丝睁开眼睛，第一缕晨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她熟练地拔掉手臂上的营养管，走到窗边。窗外，樱花正以违反季节规律的方式盛开着，每一片花瓣都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早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爱丽丝转身，看见爱德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煎饼——她大学时最爱的早餐组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今天要降温，多穿点。”他自然地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爱丽丝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爱德华早在七年前那场车祸中就离开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永恒梦境”公司根据她记忆构建的数字投影。她花光了所有积蓄，才买下这个终身套餐，让自己永远活在这个被精心编织的梦里。

　　但她仍然可以感觉到这种幸福。

　　豆浆的温度恰到好处，煎饼的香气勾起了久远的回忆。爱丽丝小口吃着，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全身。爱德华就坐在对面，专注地看着她。

　　“今天想去哪里？”他问，声音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老地方吧。”爱丽丝说。

　　所谓的“老地方”，是城市边缘的一片海滩。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爱德华向她告白的地方。仿真程序完美复刻了每一个细节：略带咸腥的海风，不断涌上又退去的浪花，甚至远处那艘永远搁浅的破船。

　　看着他乖乖守在我身旁，仍然是那样。

　　爱德华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他时不时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像从前那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让爱丽丝几乎要忘记这只是一串代码对过往的模仿。

　　“记得吗？”他突然说，“那天你在这里答应做我女朋友，高兴得我差点跳进海里。”

　　爱丽丝点点头。她当然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正是这些记忆，成了她选择永远沉睡的理由。

　　愿意为了我抵挡一切，

　　午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这是程序预设的剧情节点。暴雨倾盆而下，爱德华立刻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上，拉着她奔向远处的凉亭。这个场景完美复刻了某次真实的经历，只是这一次，爱丽丝注意到他的动作过于标准，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表演。

　　在凉亭里，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会永远保护你。”他说，台词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爱丽丝靠在他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

　　她觉得非常幸福。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爱德华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这一刻太美好，美好到让人想要永远停留。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爱德华突然说。

　　爱丽丝愣住了。这不是原始记忆里的台词。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很快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只是突然想到。”

　　这个小小的异常像一根刺，扎进了爱丽丝完美无缺的幸福里。她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爱德华偶尔会做出记忆里没有的动作，说出剧本之外的台词。最明显的是，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有时会微微抖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即使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爱丽丝久违地打开了系统控制面板。在日志文件里，她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AI角色爱德华出现自主意识萌芽，建议立即重置。”

　　重置的选项就在手边，只需轻轻一点，就能恢复那个完美听话的爱德华。

　　爱丽丝犹豫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盛开着，每一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她看着身旁熟睡的爱德华，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最终，她关掉了控制面板。

　　“就让我们这样继续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谁言语，“即使是虚假的，即使是短暂的。”

　　她躺回他身边，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在这个被编织的梦境里，至少此刻，幸福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