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贤孙 ...
-
“逆子,你沾惹上这么大的腥嫌,还一股脑的想往燕北去,你可知朝堂上参你的折子都堆成山了,你要气死朕不成吗?”
才至太和殿门口便听樾文帝恨其不争的发着怒,尹适悦与段闻笙俱是对视一眼,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樾文帝也许是骂了好一阵子了,不听里面再有动静,趁着樾文帝喘息的功夫,尹适悦拽着想脚底抹油的段闻笙硬着头皮往里进。
“你疯了?”段闻笙咬着牙低声说
“趁热打铁,不当着陛下,你以为睿王会让中卫司看犯人似的拘着他?只怕睿王府的门我到时候都进不去!”尹适悦信誓旦旦的胡说八道。
樾京城没下雪,可到底也是寒冬凛冽,就算是太和殿的玉阶也渗出刺骨的冰寒,卫云渟就直直的跪在这里,腰杆子挺着如同雪松一般,玄狐皮的大氅挡不住冬日的恶寒,他幽深的眉峰紧皱,眸子沉若古水,挺翘的鼻梁下微抿着干裂的薄唇,上扬的眼尾梢下有泪痕凝成的霜片。尹适悦看到那抹孤寂的身影,执拗又肃杀,好像燕北高原上跋涉的孤狼。皇帝正背身看着卫云渟,说道“若定北侯的事与你无关还则罢了,若是有关,朕一并处置你。
或许卫云瑱要的就是今日这幅场面,尹适悦心中如是想到,只是这睿王殿下有些不太精明,跑这里跪着能有什么用处,不如去想办法力证清白,横竖燕北他是去不得,也去不成。
“微臣叩见陛下”尹适悦和段闻笙下拜。
“卿家来了,”皇帝回头叫了起身“爱卿此次查验战马,进展如何?”
“确有一事要奏与陛下”尹适悦略略思索,脑子里飞快盘旋如何捞这跪着的糊涂蛋一把,沉声说道“月前蒙地报中卫司的战马状况是良马五千匹,多西域大宛,上等马四百匹轻袭可匹配,臣便和兵部商议可以着重组建重甲骑兵,可去了实地才发现这有六百匹的宛马并非纯种血线,是掺杂了普通驹子劣血的杂马,臣欲追查,蒙地马场主便推了蒙地提刑出来顶罪,细问之下才知,是这提刑大人曾处置过马场主中饱私囊,可见若是他们真的出了乱子,便是死也要拉人垫背。”尹适悦无奈苦笑,实际上她在往燕北去之前,确实在蒙地查了这些乌糟事,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皇帝并未立刻接话,而是面色沉得愈发如锅底一般,眉毛之间弯起两道深深的沟壑,蒙地马场尚且如此,那西北道官场应不外如是。卫云渟在京中已经有些时日,何以因御史台一道奏折便群起而攻之,想来定北侯之事也是大有文章在内。
“你是来接睿王的”皇帝看向段闻笙“如今朕有新的安排,段卿便和菅吉旷朝里朝外应和着,宣卿你替朕把这逆子看在府中把他府里乌七八糟的人和事先给朕理清了,朕要借着这个时机清一清朝纲。”
“砰砰——”尹适悦能够感受到快跳出来的心脏慢慢恢复平静,她真的怕皇帝会对她起疑,要知道如果皇帝认为她心有偏私,那她现在和将来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求陛下放我出樾京,亲赴燕北祭祖母”卫云渟显然对这样的安排不满意,梗着脖子依旧犟到“儿臣是姑祖母养大,必要亲手为她老人家停灵送终”
好儿郎!尹适悦默念,虽是蠢了些,至少心是诚的。
“云瑱就在燕北,你兄长比你妥帖,给大长公主停灵的事有他便够了,你是大长公主养大不假,可大长公主不是只有你一个侄孙儿!你自己一身的官司都理不清,就别去气她老人家了,省得她在天上都得替你操心……滚回去!”皇帝的火气到底只是被疑心病暂时转走了,并不是真的气消了,此刻被卫云渟一激,更是一句好话也没了,训了个痛快甩手便走,由着卫云渟爱跪不跪。段闻笙见状,跟着皇帝屁股后边便溜出了太和殿,思忖着:阿弥陀佛,谁的差使谁把人劝走,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喽。
卫云渟倔强的仿佛生了根的小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大约就是卫云渟此时的处境,她望着阶下宁死不起的睿王殿下,不知该从何劝起,这人虽于心计上蠢了些可政绩和见识上都十分不凡。她在樾京城经营多年,见过曾经卫云渟的肆意潇洒——今儿下扬州,明儿走燕北,名山大川的巍峨、江河湖海的涛波,他都尽收眼底。黔州暴动时这位六殿下提出‘先震后抚,分流而治’的良方,冀州大旱时他又献上‘官转粮停、三日一审’的妙策。她当时便觉得这是个堪当大任的凤子龙孙,可能是他太过出挑了,所以旁人急于拔光他的羽毛,所有助他展翼的人都要被剪掉,太主如此、可能将来她也如此。
她心里不住的挣扎:
她告诉卫云渟行不行?现在就告诉他,燕北行宫叫端王卫云瑱屠了个一干二净
太主授他诗书武艺,同样是皇子亲王,他敢不敢和端王两相对垒、殊死一斗。
尹适悦双手紧握成拳,扪心自问——不行!此时相告,结果就是蚍蜉撼树。
卫云渟既然敢跪在这里,便已经不管别人是如何想他,他被泼上了贪墨税款、结党营私的坏名头,太和殿门口往来之间有多少戏谑同情的眼神,卫云渟都可置若罔闻,然而站在阶上的这个中卫司女官,她的眸子里飘散着晶亮欲滴的雾气——除了悲悯还有几分挣扎。
“殿下不起来?”尹适悦走近
卫云渟不语,只是神情中多了几分探究
“燕北,太主英灵未散;西北,一桩杀人并贪墨案已经兜在了你的头顶上;殿下大可以就在这里跪着,跪到燕北换了主子,跪到确凿的证据摆在你面前——到时候一幅枷锁压入天牢,你给太主长了好大的脸”尹适悦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敲的卫云渟眩晕。
“清者自清,陛下自然圣明独断”卫云渟胸中气涌,他焉能不知都是冲他来的,从宫中传出他勾结西北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是掉进了别人的网子里,只怕祖母也死的蹊跷。
这是条妙计,他们先是报了太主仙逝,而后再报他于西北贪污杀人——如此便是他玷污了亡者英灵,让太主的功勋薄上沾了一道大大的墨迹;若是反过来先报他于西北贪污杀人,再报太主仙逝——陛下震怒之后会看在太主的份上,饶过这个失了庇护的孩子。
卫云渟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棋差一步了,盘中活子都叫团团围住,他只能另出奇兵。前夜他吩咐暗卫沈晴虹奔赴燕北务必详查,要想让沈晴虹从京城出得去,他就必须把所有人的目光从睿王府移开,所以他明知不会有任何结果也得傻愣愣的来跪宫。
如今算来沈晴虹应是顺利出行了。
“我不跪在这儿又能做些什么呢,”卫云渟说“阁下与我说了跪在这儿的结局就是坐以待毙,可否给我指出一条生路呢?”
尹适悦道“大雾眯了你的眼睛,与其苍白辩解,不如自挣出路”
卫云渟问“证我无罪?”
尹适悦说“无罪算什么?你若有本事,挣出一桩大功,史书工笔,从来都是仰功劳簿,啐恶人名”
卫云渟的发丝叫风吹的扬起,飘若柔云,露出了他白皙的颈子,青色的血管倏地滚动一下,鸡皮疙瘩叫冷气激的浮起。
“我起不来了”他说,跪了快两日,膝盖都疼木了
尹适悦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抬起了右臂,手掌紧紧的攥着拳头,随时准备发力将他带起。玄色的云鹰飞翼服显得这小小女子格外清丽,高束的乌发更显几分洒脱,卫云渟将手搭上要从地上撑起,这女子一扬手臂
好大的力气!
膝上一阵尖锐的痛感,刺的整条腿像过了电流,卫云渟强行拖着脚朝外走去“中卫司的,四品?”
“是,月前新上任四品巡查使”
“叫什么”
“微臣,尹适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