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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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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尹适悦无声嘶吼着,满天的雪花,未等流淌便已经结冰的血水,老吕死不瞑目,浑浊的眼球里尽是诡异的光芒“杀了他、杀了他”,尹适悦心中一阵瑟缩,她试着靠近,想问问老吕杀了谁,可老吕一口鲜血喷在了她脸上,倏地化成了泡影……
“醒醒,适悦!”
有人攥着她的胳膊猛劲儿摇晃,尹适悦与沉重的眼皮打了好一会儿的架,终是看到了一丝光亮,摇曳的烛火和两个模糊的人影。头是酸麻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阵晕涨感过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是段闻笙和姚青岭,都是她在中卫司生死与共的同伴。她这是怎么了?只记得从燕北行宫避出来后冒着大雪一路向樾京城奔来,时刻念着要看护卫云渟。她摸索着口袋,黑玉戒指还在,这是燕北行宫最后押的一道赌注,她须得尽快让卫云渟清醒起来,担起燕北的担子——终归他才是真正的主子。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尹适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
“前天夜里”姚青岭皱着一双刀锋似的眉,焦急地问“不是去蒙地查看军需马匹吗?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刚出中卫司大门便看见你打马过来,还没等问上一句就一头栽了下去。”
尹适悦勉强扯起嘴角,原来她已经到了中卫司门口,只要不是在驿站被捡回来便好,去蒙地和燕北的线路略有差别,中卫司中的差吏个顶个的精明,若真如此她的谎可不好圆。
“蒙地下了好大的雪,我急着赶路时马儿让巨石绊了一跤,把我跌在雪窝之中了,大约是受寒了”,尹适悦尽可能表现的泰然自若。
他们打小儿的情谊了,虽是男女之别,可在督城中卫司这种地方难找几个女婢,既是放下不下,姚青岭和段闻笙便亲自守着。一个正三品的督正熬得眼下漆黑,一个四品巡察使着急的嘴角生了两个大泡,尹适悦瞧着段闻笙嘴上一边一个的火泡,像是吃糖汁沾到的,着实滑稽,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乐呢,熬的我俩跟孙子似的,回头就跟茅督司请示,从各处暗桩调几个女差,免得让我俩措手不及”段闻笙撇撇嘴,好像一腔‘慈爱’都被尹适悦泼进了黄河。“养几天得了,可别真起不来了,司里攒了一堆差事,光靠我和青岭兄是有点儿左支右绌了”
“这下知道我在司中替你担了多少事吧”尹适悦故作‘欣慰’之态,她不敢露出一丝难过,这一阵子中卫司里忙的多半与燕北之事有关,她得顺理成章的关注起来。
姚青岭道:“你回来那天,燕北八百里加急——奉和大长公主在行宫去世了,睿王听了后本急着赴燕北见大长公主遗容,结果让西北道布政使一个密奏绊住了腿,现在整个京城乌烟瘴气,生怕天子一怒谁的血就该挂在白练上了”
糟了!尹适悦心中一凛,她早该知道,端王卫云瑱不会只有燕北一步棋,他一面刀屠燕北宫,一面剑指睿王府,她早该料到,卫云瑱就是等着他们左支右绌。
西北道布政使耿献忠,尹适悦在脑袋里很快对上了号“他奏得什么?能绊住一位皇子的脚”,尹适悦此刻才清醒的意识到,奉和太主生前所忧并不过深,恐怕这万里江山容不下有燕北强援的睿王卫云渟,毕竟奉和太主抚养他十年,亲厚至此,他的哪位皇子兄弟背后不会猜忌。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在西北莫名自缢的定威侯陈轲么”
“记得,陛下不是派了司里菅吉旷去暗查了?”
“耿献忠密折上奏的就是定威侯为睿王所杀,因为他撞破了大同府、太原府官员联合睿王贪墨税银一事”姚青岭也是一言难尽的愁容。
若说谁最希望皇帝没有忧思烦恼,那恐怕除了皇帝自己就是他们这群督城中卫司的官员,天子一怒不一定会伏尸百万,但一定会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天子降罪不一定会天下缟素,但若杀人他们就是冲在最前头的刽子手。督城中卫司,打的是“督办皇家要事、护守万千城池”的名头,实则和历朝历代的仪鸾卫、锦衣卫没什么两样,换汤不换药罢了。
“陛下现在是不许睿王离京,等菅吉旷一回京把案情上奏再做定夺”段闻笙长叹一口气“鄙人十分不幸,被陛下派去盯着睿王,马上就要去跟在他屁股后面,在菅吉旷回来之前他吃喝拉撒都归我管了。这祖孙俩许是流年不利,一个病死边陲、一个卷进大案不能奔丧,可怜奉和大长公主戍边三十余年,身子垮了也没个后,最疼爱的侄孙儿都不能吊唁,好在——”
“好在什么?”段闻笙的一席话搅的尹适悦五脏六腑都碎成了烂肉,空流了一肚子悲怆不能被察觉,只能‘感慨’又‘好奇’,听着姚青岭和段闻笙他一言我一语的道辛苦。
“好在燕北行宫的卫士个个都是忠仆,陛下本意是调吕逢春等大长公主的家仆回京荣养,可是没有一个愿意回京都要为大长公主守灵”姚青岭一时唏嘘,“陛下有心,厚赏了行宫上下”。
好毒的计谋!屠了整个行宫无一人生还,人都死了让魂魄回京吗?难为端王还费心竭力的造出一份奏折……燕北行宫当然各个都是忠仆,只是他们不是守灵,而是都已殉主,唯她一人苟活于世,如同阴沟暗渠的一株野草。
陛下有心?
陛下若真有心不妨去燕北看看,看看雪盖冻土上是否尸横遍野、血迹斑斑!
陛下若真有心不妨再请行宫诸人,看端王除了奏折还能编出什么掩饰花样!
陛下若真有心为何不答应睿王所请,他对燕北行宫知之甚多,他一定能发现破绽,他认得老吕、认得燕北行宫一草一木、他是太主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冷吗?”姚青岭问
“什么?”
“你打了好几个寒颤,用不用再加一床被子?”
她打寒颤了?也许吧,对手一张接一张的出牌,她现在却躺靠在床榻上,只求那卫云渟不是个蠢货。方才段闻笙说奉命监视卫云渟,她顷刻间心中有了计较,说道“不妨事,许是躺久了拖得人也羸弱,天生劳碌命,把你们手上的差事过给我几个,我是躺不住了”
段闻笙也是知道她的,虽是刚清醒不久,但看气色亦是不太要紧了,总比他这着急上火死熬着不睡的人要好上一些,忙道“青岭兄手上无非是各地暗桩的汇报回信和等着跟菅吉旷他们对接,主要是我这头太过忙碌,现下盯着睿王和处置定威侯丧事可供君挑选”
尹适悦登时一阵无语,心下反复念叨着‘同僚之谊,不可翻脸’,姚青岭是三品的督正,手下有她和段闻笙、菅吉旷等四个巡察使,所有人处置的大事小情他都要核对批复,段闻笙这厮是如何有脸暗示姚青岭不忙的?不过——盯着睿王这件事只能由她去做,便是段闻笙不让,她也要费心思去拿,因此她头一次对段闻笙这厮不要脸皮的行径不加评判,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姚青岭倒是对段闻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十分‘佩服’“敢问阁下哪里看出我不忙的?”
“你忙也不好意思支使她吧,我就不一样了,我好意思的”段闻笙压根不用尹适悦绞尽脑汁“明天,明天我俩就去面圣,她去汇报蒙地军需战马,我顺便把睿王的差事推给她,她把睿王领走”
呵呵、呵——
等等,“领走?睿王在哪儿,我领到哪里去?”尹适悦今日接二连三受打击,看看段闻笙,他只盯着地面,像是一幢麻烦事甩了出去,那芝麻大的良心感觉到了些许愧疚,尹适悦只得转向姚青岭。
“他在太和殿前跪宫呢”姚青岭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