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隆冬 ...
-
段闻笙躲得到快,除了宫门连他的车马都瞧不见了,只有尹适悦的马孤零零的在朝阳门前等着,玉龙白兰驹生的威风俊秀,通体的雪白毛发如练如洗,这是一匹上好的燕北战马,蒙地的马儿不及它的贵气,西疆的黄骠没有它的烈性,这样一匹野性难驯的驹子,此刻半生不吭、一步不移。
“我府上这些个奴才,净没有一个人长心”卫云渟摇摇头“爷在宫里冻半天了连个车驾也没来”,悲过之后,卫云渟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
尹适悦觉得卫云渟此人许是她想简单了,他竟能很快从那股悲怆中抽出来,不知是否是掩盖在太和殿中的窘迫和尴尬,便说“这也不能怪他们,谁也不清楚你想在太和殿跪多久,来了也是白挨冻吹风”,话一出口,便觉还不如不接。
卫云渟置若罔闻,身后却传来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睿王府自有车驾,在拐角置着,在门口停上这么久终归太惹眼”,门口守卫的耳房里窜出一个精干壮实的男子,长相过的去七七八八算是个俊公子,可就是没什么存在感,但尹适悦记得他,是睿王的近卫贺淳风。
“爷安好么?”贺平躬身行礼。
“好”卫云渟回道
“我府上人既然到了,那就和尹大人别过了”卫云渟微微点头示意他要走
“殿下没听见陛下的旨意吗”尹适悦面无表情,樱唇微启“殿下回王府,我就跟着去,殿下要想接着回去跪,那我就太和殿后的抱厦里等会儿”。
“你一介女流,不方便”卫云渟劝到
“我从中卫司里摸爬滚打,见过的多了,我觉得方便得很”
卫云渟少见这样同他说话的人,幼时他生母有宠,虽位分不高但无人敢欺凌与他;母死,太主接他去燕北,十年之间文武艺教化,讲究的也是上慈下恭;两年前回京,他被册封睿王,受过官眷贵女的青睐,丫鬟婢仆的讨好,他被高高捧起———就算眼下困顿,怎会有人敢句句呛他。
看这女人一脸的坦然无畏,卫云渟不由得怀疑,陛下是否还下了夺爵的旨意。
尹适悦翻身执镫上马,盯着睿王和他的仆从蓄势待发,卫云渟瞧着玄衣怒马芙蓉面的美人,不知是该窝火还是该谢恩,回首吩咐俊的悄无声息的贺淳风说道:“淳风,回府,差人给这位‘姑娘’——收拾间屋子”。
-------------------------------------
王府内苑里,尹适悦歪在床榻之上,三杯两盏的下了肚。睿王虽是最近倒了血霉,但好酒一点不缺,可她饮着饮着却没了滋味
恍然之间
红枪、烈马,士兵戴着铁甲,围在篝火圈旁,马奶酒入喉后脸更是烧的通红,他们吼着燕北的战歌:
大樾河山归无垠,燕兵守门墙;
黑山白水好儿郎,烈马旌旗扬;
红缨挽长枪,穿进了戎夷胸膛;
回程热粥美娇娘,官封尚书郎!
尹适悦朦朦胧胧之间看见了奉和大长公主和驸马在这兵营篝火中渴饮敌血,驸马在这墨色疆场中拿命报效了先帝知遇之恩,赫赫沙场,尹适悦对着驸马尸身单膝侧叩,这是他们燕北军人最高的敬意;她听到了燕北行宫诸人每一声的太主,自此一生只为这个寡独老妇沥胆披肝。
转瞬间,尹适悦仿佛见证了太主为了祖辈的江山熬白了头发,踌躇了皱纹,三十功名尘与土,竟是转瞬韶华。她还未来得及感叹唏嘘,忽而有人骂她“尹适悦,你个逃兵,女郎难堪托付!”,她一阵凉麻蹿升面颊,心里早有预料,却又压不住想回头——那张怒不可遏的脸,竟是带着血污的自己。
一阵凉意从脚底袭来,尹适悦从乱梦中倏地转醒,细小的汗珠划进眼眶,可她依然顷刻间注意到脚上的压床被被人掀走,抬头看去,屋内站了几个丫鬟婢仆,还有卫云渟和他口中的淳风。
“深更半夜的,闯进一女子卧房,殿下府上好规矩”尹适悦有些焦躁,她怕方才一场大梦乱说胡话,会否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明明是阁下说,在从中卫司里摸爬滚打,见过的多了,觉得本王府上方便得很”卫云渟笑的如同冬日春风,只是不说人话罢了,“尹大人莫恼,这才戌时,方才府中人糊涂给尹大人置错了住处,我这才想着亲自来致个歉,顺便请大人移去别处——哪知大人不胜酒力,连杯子都掉到了地上”。
“不用,这儿挺好的,我不挑,”尹适悦懒得同他扯皮。
“这儿是王府后院,我的姬妾都住在这儿,你不挑——可我是真的不便”卫云渟勾着笑意解释着。
是真的想翻脸,尹适悦忍了又忍,“无妨,我随身携刀佩剑,入睡也要放在手边,谁要是走错了路,进错了屋——倒霉的一定不是我”,她眼泛冷意,盯着卫云渟警告着,这位睿王殿下在府中的姿态全然不似他在宫中的执拗和耿介,她下意识的将他和督城中卫司里的犯人相比较,觉得有些滑不留手。
贺淳风的忙上前解释“尹大人见谅,您是奉旨过府的,我等不敢怠慢,怨我没吩咐清楚,只说是给一位姑娘寻个住所,却没吩咐,您不是在府中不是‘寻常’姑娘”
越描越黑,卫云渟很像让这厮和沈照换上一换,两个贺淳风绑起来不如半个沈晴虹有脑子。“他的意思是尹大人巾帼英雄又是陛下钦差,应该置到前院”
尹适悦上下扫量了这对主仆,神色略略缓和,她嘴角扯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从榻上拾起外罩袍,提上靴子便拎着一双腰刀向前院走去。耳听得身后卫云渟清朗的声音“书房东边第二间!”
卫云渟见尹适悦走远,吩咐屋内婢仆把日常所需之物给尹适悦送去,之余他和贺淳风留在这一片人去房空之中,贺淳风道“主子不怕把这个督城中卫司的惹急了,她去陛下面前浑说”
“她不会”卫云渟敛了笑意,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记得尹适悦在殿前劝他时说过一句“你给太主长了好大的脸”,除了燕北行宫和对姑祖母有万千敬意之人,不会从口中说出“太主”二字,向来只说“奉和大长公主”。这个中卫司巡查使是想暗示他什么,还是套些什么出来?不管是哪种,她可能会想获取他的信任,抑或再留下更多线索,但绝不会轻妄的去皇帝面前胡说八道。
适才他们进来,这个尹适悦虽在睡梦中,可眉心紧皱,两鬓挂汗,不过是让丫鬟撤走扇被怕她捂着了,她便瞬间惊醒……卫云渟一时琢磨不透,但淳风有一句没错,这个女郎绝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