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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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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自她被燕北行宫救下的那刻起,便已落入彀中——楔子
北风冷冽,卷起鹅毛大雪,斜斜的砸在黑山白水之间,燕北重镇,常年有甲士摩拳擦掌,雪亮银枪与天地融为一色,天上鹰隼盘桓携来边境最新的奏报,为首的将士抬臂架起隼鸟,指挥部队前行。身后几十里处是燕北军令发出之地——燕北行宫,施令者乃当今陛下嫡亲姑母,协助先皇马背上夺天下的奉和大长公主。
“云渟是个沉不住气的,你务必牵制住他”寝殿里,病歪着一个衣着肃穆的老妇,唇色乌紫、双目涣散,只怕气息喘粗了都能背过去,下头跪坐的是一身短打行头的娇俏女子,颤抖着双手紧紧和老妇人干瘪的手掌相握。女子看向面前的老媪,不敢相信这是数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大长公主殿下。她从京城一路飞马而来,终是一切晚矣。
老妇颤微着将一顶黑玉戒指戳进那女子的手掌,“适悦,拿好它,我渟儿有你效命了”
“属下记得了”尹适悦流了满脸的泪水,嗓音早已哽咽的没了声调儿,清丽的容颜满是凄怆,原本束起的长发也若乱絮飘零。太主口中的渟儿便是当朝皇帝的幼子睿王卫云渟,这个孩子曾被太主养了近十年。
“原想让他做辅弼之臣,是我痴念罢了,他们容不下,容不下这个孩子”榻上的老妇人已经没了出气“我死不要紧,他不要——”
老妇的手已僵直,再不能言语一字,尹适悦悲恸至极,张口亦哭嚎不出,一阵酸麻涌上大脑,只剩一片空白“太主——”她祈求的望着再也睁不开眼的老人“您要我替睿王做些什么?您要我拿着这死物去号令燕北军吗?您要我在中卫司如何自处?”。
一旁立着的老仆已经熬凹了眼眶,两只灰黄的眼珠儿不时的望向殿外,朔朔风雪煎的他心焦燕北军此刻也应该是出发了,只要能保住这支精锐之师不落入圈套,一切就还能有变数,虽眼下太主去了,但没有了黑玉戒,燕北军绝不会真心奉端王之令。老仆心下定了定,在博古架上的琉璃沙漏漏尽了最后一滴时,他迈步上去。
“璟姑娘,你——快些离去吧,端王是‘奉旨’来燕北“守卫太主、抵御外敌”的,想来马上就会赶到”老仆掰着她的肩膀往外拖拽“记得主子的吩咐,保住睿王殿下”
屋外漫天飞雪,不见一丝阳光,燕北行宫的红墙黑瓦被苍白覆盖的了透彻!尹适悦跌跌撞撞的躲闪出来,一行一踪不可让第三人知晓,那老仆于身后拼劲全身气力,声盖寒山,撕扯人心的宣告“大樾奉和大长公主仙逝了!”仿若战雷的嘶吼过后是行宫此起彼伏的啜泣。
“哒哒哒哒”一阵挞伐的马蹄声渐渐逼近,尹适悦强行震静下来,远处那人黑羔斗篷簇拥着,她仿佛能看见那一双阴鸷的眸子瞭的晶亮,是端王,他率人来了。
尹适悦咬着牙望了望无尽的白雪,时运不济,被端王卫云瑱将行宫围了起来,眼下暂时出不去了——她倒卧雪地滚了一身的纯白,不敢沾惹上脚印,就近攀住一棵老树飞身上去窝在树干拦成的雪窝里,马蹄声再近,‘嗒嗒嗒——’,门口已现了身影。金戈铁马,刀光凛冽,是端王来验收他最后的成果,磨刀霍霍,指向的是已无太主庇护的燕北行宫。
那老仆就立在院中,任漫天飞雪砸在他身上,他浑浊的眼眸如弯刀一般勾着坐在战马上的端王“太主镇守燕北二十余年,为着这黑山白水呕心沥血,你却让人毒杀姑祖母,屠戮燕北宫,卫云瑱!你上愧天地,下愧大樾臣民,一代巾帼葬身宵小之手——你是自绝于祖宗江山!”
“祖宗江山?焉知日后不是由我书写?你说我对不住姑祖母么,十几年来姑祖母眼中只有一个卫云渟,他出身何等卑贱,若非姑祖母擎天相护,他怎能在朝中与我并肩?是姑祖母硬要扶植卫云渟与我为敌,是她对不住我在先。放心,本王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一定成全大长公主死后哀荣”卫云瑱不屑的瞧着这老头儿,连嘴角都未曾牵动,侧目对披甲戴胄的将士道“杀干净,燕北行宫里一个活物都不许留”随行之人以令而行,言语之间他觉得自己已掌握这天地万物。
尹适悦把脑袋伏在雪窝里,任由冷雪扑簌着抖进她的眼眶,落尽耳窝,冷、冷的让人牙齿打架。
“呃——”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云霄,是那老仆,尹适悦再也憋不住,轻轻抬头,入目是一杆银枪插进了老仆的胸膛,正面没有一丝血渗出,可他身后滴滴答答着,不霎时便汇成了血流,睫毛上挂着的雪粒已经冻成冰,尹适悦在心中哀叫了一声“老吕!”
这老仆叫吕逢春,一直随侍奉和太主身边,她被送进中卫司之前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是老吕准备的,操劳半辈子了,就只落得这种下场,可恶、可恨!
燕北行宫一声声哀嚎比山中孤狼还要悲悯,尹适悦每一声都听到了耳朵里,每一声都在剜着她的心。她就在这儿装死吗?旁人能为太主赴死,为何她不能?十四年前也是燕北的一场暴风雪,太主抱起冻僵的她回到燕北行宫;十二年太主送她去中卫司,太主说燕北离京城太远,京中宵小又多,将在外军令一旦不受,皇帝必起疑心,她须得在皇帝最相信的中卫司里做燕北的“钉子”,她这个‘钉子’楔的很好,月前皇帝传旨升她作四品巡查使,位列四使之首,她摸到了司中核心权力,可太主今日去了,她这颗钉子为谁楔的?
主死奴随,凭她一身好武艺,虽杀不完这里的铁骑,也要拉着十数人共赴黄泉。‘扣扣扣---’尹适悦屏息凝气,寻找最佳的进攻时间,手在雪窝中摩挲到了腰间那双柳叶弯刀,这刀叫‘恨迟’是太主送给她的。如今她摸着这双弯刀,只恨自己不能早救太主出水火。
冷风冷雪中,端王卫云瑱的得意更显恶毒“如此,卫云渟再也没有权倾燕北的姑祖母保驾护航了,今儿这雪下的妙啊~”
闻听此声,尹适悦缓缓收了手,卫云渟——奉和太主最疼爱这个侄孙儿,临终最后一道令:“云渟是个沉不住气的,你务必牵制住他”,她回的什么?她说“属下记住了”
她不能死,这条命不是她说了算,燕北行宫的信物交到了她手上,她是烙着燕北军烙印的。尹适悦咽下喉间涌动的酸苦,耳听得端王云瑱的肆意狂喜,挥刀屠杀,她开始竖起耳朵,听得更真切些,只有听到了心里,才会永远记得今日,端王对行宫上下所犯的恶行。她在雪窝之中埋着,只留两只黑黝黝的眼珠儿在外,雪下她努力牵动起嘴角,冲着卫云瑱描出一抹满写着恨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