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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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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阿斯兰!”
“事实上是好久没聊了吧。”萨拉伯爵微笑着迎上去,握了握好友的手,转身交待雅克上咖啡后,继续说,“是什么风把您吹到寒酸的萨拉府来了?”
“不要这么说,阿斯兰。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即使在巴黎……”
“可是人和世界都在改变,基拉,每时每刻。你是如此,我也一样……”
基拉~贝松亲王脸色苍白,无力地陷在了红色天鹅绒的沙发里。
“不,至少,你仍旧是那么执著。”
“哦?”他抬眼看着好友,眸子里有一丝嘲讽,不应被理解的嘲讽。
“是,你能对所有人温柔微笑了,你能和一打贵妇名媛保持暧昧关系了。不过,你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打探她的消息么……”
伯爵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在巴黎,人都会变得隐蔽。
“听说印度又发生反叛了,你有收到过伊扎克的信么?”
亲王理解地配合:“没有。我最近又忙又烦――才来这看看。伯爵夫人呢?”
“在看戏。”
“真的是为了钱么,那婚事?”
“再善良的人也要吃饭,基拉……”
“你以前和我说过什么来着?‘就算下地狱也不会娶凯瑟琳以外的女人’?”
“哼,算你狠――我觉得她像她,第一眼见到她时我以为她就是――但她不是,她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来巴黎前都没离开过图尔,而且对我一无所知……”
“替代品?”
伯爵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父亲临走时拜托过我,在她喜欢的人回来之前保护她。像我这样几乎抱有独身主义的傻瓜再安全不过……大概就是这两点原因。”
“这么说她以前有爱人?”
“大概吧,至少她父亲这么以为――反正与我无关。”伯爵顿了顿说,“我以为你口风很紧,基拉……”
“当然。”亲王呷了口咖啡,默认保守秘密。
“说起来,你终于还是推迟行期了,为了那位夫人。”
紫色的眼眸里流转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隐去:“嗯。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她,让她那么难堪,那么伤心。”话至此,他又不住激动起来,赶忙用手扶住额头,遮住温柔的眼睛,“而且,我还让拉克丝很难堪,当我鼓起勇气告诉她延期行程的时候,她……你都不能想象,她的脸色是那么地惨白……我真的很没用,阿斯兰……我对不起她们。都是我……”
最后的几个字,亲王呜咽着,伯爵都听不真切了。他坐到好友的旁边,安抚他。
“如果是拉克丝,对不起她的人是我。是我一直让她失望,不,其实是一开始就让她绝望了……可她还是对我那么温柔,温柔到让我觉得自己在犯罪!”
萨拉伯爵完全能够想象青梅竹马的公主,如今在闺房中感叹世态炎凉的情景。她孤独的背影,她眼角点点的泪光,她轻如香吻的叹息,她微蹙的眉头,他只要一眨眼睛就能异常清晰的想起。
他还记得十一年前暮春的花园里,虫子在乱糟糟地叫。他们如此看着花瓣,呆坐了很久。
终于她说:“呐,阿斯兰,你可不可以在找到她之前和我做好朋友呢?你可以不和我玩,不和我多说话,但你能不能多对着我笑一笑?就当是,就当是练习。”
她抓着他的袖子看着他,泪光点点,恳求道:“我不想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阿斯兰……”
他一点都没忘记那个情景。他同情她,那时是,后来是,现在也是。
可是,除了同情,由衷的同情,他没有更多的感情给她了。在她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层层包裹的蚕茧,把复杂的心神,都紧紧地藏在身体深处,不能透露一分。只要撕开一点点缺口,他便会心神俱碎,不再是正常的他了。
阿斯兰斜倚在沙发里,嘲讽地歪了歪嘴角,不觉又愤恨起来。是的,他清楚地记得拉克丝的一切,但是那个更为重要的人,却无法清晰地想起了。果然是,时间太久了么……
他不由叹了口气,气流从肺部底层冲到空气里,打乱了咖啡上的热流。
“我才是很没用吧,基拉?那时我从马德里回来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几乎都在想她,想她的每一丝头发,想她每一个表情,想她的每一句话。我就是怕自己忘记她,忘记那个约定。可是我想得越多,记忆却越发模糊,有时像在做梦一样,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我真正经历的,哪些是我的想象……”
绿色的眸子里泛起了白雾,梦一般的颜色。
“是因为那时年纪太小了吗……我真的记不清她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基拉……”
亲王望着朋友头发和眼眸深埋在双手里,想安慰他,却只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咬了咬下唇。
“阿斯兰,”基拉低下头,“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了,你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要么是你太过真实的梦境,要么是你碰到了天使。”
伯爵别过头去,端起了咖啡一饮而尽,仿佛要把所有的慌张和不安都再次吞回肚里。
“宫里根本没有人见过叫凯瑟琳的公主。我也不记得我有这样的姐妹。最重要的是,”基拉瞧着好友的反应,顿了顿,“连我母亲――西班牙王后,也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管家雅克走了进来,伯爵夫人回来了。
基拉以为他可以近距离地看一眼好友的妻子了,虽然是名义上的。等了一会,却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
萨拉伯爵也发现了好友的期待,立马走了出去。基拉很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您终于回来了,不下来见一下客人么?”
伯爵夫人在楼梯中段优雅地转身,小心地把住扶手,绿色的棉裙和栏杆摩挲着。
“抱歉,我今天不大舒服……”
“是么?不大舒服还和人去看戏?”
“我只是好心把仲马先生介绍给德普莱西小姐……”
如果萨拉伯爵此刻的心情没有受到刚才那一番对话的影响的话,他应该可以听出对方的沙哑和提到那位小姐时声线的颤动。但是,他没有。反而更加气愤。
“这么说您见了德普莱西小姐?噢,您真是位给萨拉府增光的高贵夫人!”
“请不要这样侮辱我或是她!德普莱西小姐在人格上毫不卑贱!何况您不也经常拜访人家么?”
“我和您不同,夫人!不过想不到您竟然这样以为!那么说这是其他人对她误解了?!”
“正是!她远比巴黎某些自命不凡的人高尚得多!”
“莫非比完美的克莱因公主还要高尚?!”萨拉伯爵一直感激着包容他的公主,忍不住质问道,转念又想起好友尚在客厅,“好了,您不认为您应当见一见克莱因公主的未婚夫么?”
她听着他骄傲地提起公主,更加痛苦,苍白的唇瓣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颤动了一会,说了声“抱歉”,转身上楼。
“卡嘉莉!”见到她离开的背影,阿斯兰顿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一下子就追了上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去见了德普莱西而不见贝松亲王!”
“巴黎的男人,为什么总是盘旋于华丽的影像间,而如此伤害着真正爱你的人?!”
卡嘉莉猛然转身,才让伯爵突然发现了那双欲泣未泣的通红眼睛。
“啊?”
“您一直都不知道吧,米娅~德普莱西小姐她非常爱您,比任何人都爱您!她至今所做的一切牺牲,无论对错,都是为了您!而您,却无视她的付出,甚至还认为她卑贱,只去追逐上层的爱情幻影!克莱因公主也好,霍克姐妹也好,他们都有自己的婚约者不是吗?到头来都是像鲍赛昂子爵夫人那般的爱情泡沫不是吗?您忘我地追逐那些泡沫也罢了,为什么却要把爱您的人伤害得体无完肤呢?”
卡嘉莉如此痛苦地陈述,泪水终于忍不住径直掉落。她一时想到茶花女,一时想到自己,既为茶花女不值,又为自己痛苦。
“这样的一个你,即使是高贵的伯爵,即使是巴黎的纳塞西斯,即使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也为你感到羞耻!”
说着,竟然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出了宅子。
“追逐……幻影么?”阿斯兰一时愣在了原地,苦笑着咧了下嘴,直到基拉闻声上来推了推他。
“基拉……凯瑟琳她,真的不是幻影……我也没有想伤害她们,伤害,卡嘉莉……”
“当然。你当然没有,阿斯兰。而且她不知道凯瑟琳吧,她大概以为你喜欢拉克丝……”
有一瞬间沉默,夹杂着淅沥淅沥的雨声。
“下雨了?”伯爵突然问。
“嗯。”
“雅克,雅克!夫人坐的不是敞篷马车吧?”
“不是,先生。”
阿斯兰由衷地舒了口气。
“不过夫人好像没坐马车……”
亲王尚未反应过来,阿斯兰便已经从大厅消失了。越来越响雨声里隐约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