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梦幻 ...
-
阿斯兰再次清醒时正是午夜,房间里只燃着一支蜡烛,静得可怕。他隐约记得昏沉中床边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声音和触觉,还有嘴角苦涩的药味。
他眨了眨眼睛,眼皮不再酸痛,身体也轻松了许多,只是异常干渴。他便从盖得严严实实的丝绒被里伸出手,却注意到被子的一端正沉受着重压——卡嘉莉歪在床沿,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落在床上。昏黄的烛光恰好落在她浓密的睫毛,投下美丽的阴影。原本光鲜的皮肤闪着淡淡的金黄,不用抚摸也能觉察它的柔嫩无暇。而她的睡颜,如同拉斐尔笔下的圣母,静谧而圣洁。
阿斯兰专注地看着,不自觉地凑近了身子,伸出手整理挡住她面颊的发丝。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光洁肌肤的刹那,他倏地抽手,如同碰到了最灼人的火焰。
烛火晃了晃,所有的影子跟着扭了扭腰,似乎在窃笑——窃笑他的背叛,和胆怯。
而在昏暗的门后,看不清的柜边,在光线的死角,都充满了未知。阿斯兰只觉得那双眼睛又从心里睁开眼,凝视,无形却真切,好像隐身黑暗,一下子就可以从那未知中闪亮。
然而他看着隐去她亮澈眼眸的柔美眼皮,仿佛一眨眼就能睁开,清醒——他顿时觉得无比留恋,这沉睡的,可以让他静静痴缠的容颜。顿了顿,闭了眼,轻而又轻的吻,点在她透亮的眼皮上。触碰的瞬间那禁果般的欢愉,闪电般地,让他浑身一颤。
他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掀起蔷薇花纹的窗帘一角——是清幽的月光。他望着,默默地询问万能的主,
他能不能勇敢地爱,哪怕伤害和背叛?
他能不能纯洁地爱,不管开始和结局?
只是现在,哪怕只有,
刹那瞬间。
卡嘉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亮地落了房间一层。定了定神,面对的是满是彩绘的天花板,天使和女神,在那里凝视着,陷在如水般柔软的丝绒薄被里的她。
她一惊,坐了起来——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没有伯爵——她撑起手要下床,却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流出血来。
一朵一朵,一朵朵,如血般鲜红浓郁的,闪着晨辉的露水蔷薇,平躺在枕边。
指腹被刺的地方,忽而一直疼到心底,都是甜蜜。
这时公爵夫人轻推门进来。
“啊,你终于醒了。一起下去用午餐吧。”她走过去拉开窗帘,转身看见被捧在卡嘉莉怀里的蔷薇,“真美啊,这些蔷薇!”
“嗯!”卡嘉莉点头微笑——公爵夫人第一次看见的,如此热切,纯真的微笑。
“米莉,蔷薇,代表什么呢?”去餐厅的时候,卡嘉莉问。
“蔷薇,代表——恋的起始,爱的思念……”
在豪华的餐厅里扫视了两遍,卡嘉莉面对满桌的珍馐佳肴,却悻悻地坐了下来。公爵夫人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便一如往常优雅地就餐。
“迪亚卡,萨拉伯爵呢?”
“亲爱的米雷莉亚,您真够关心朋友啊!——刚才他接了封看上去很要紧的信,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回巴黎去啦!真是不爱惜自己的男人呢,昨晚才发过高烧……”
“伯爵一定是有正经事要办!像他这样认真的男人不多见了哩!”米莉半是戏谑半是安慰。
年轻的公爵认真地切着鹅肝:“说起来最近西班牙情势紧张,我也需要回巴黎呢……”
“噢?那就赶快动身!您可得好好地为国效力!不过可别像拿破仑时期某位亲王那样在凡尔赛宫瓦解了盟国的瓜分却在革命中被折磨死——听说巴黎最近的演讲也闹得很凶哩。”
“多谢您的关心,亲爱的。我即使被折磨,也一定是受女人的折磨!”
公爵狡黠地一笑,沉默多时的卡嘉莉却突然开口:“听!马蹄声……”
公爵夫妇顿了刀叉,停止了咀嚼,餐厅里一片寂静,响着风吹拂起窗帘的声音。
停顿了几秒,公爵夫妇不约而同地继续用餐。
“亲爱的卡嘉莉,很抱歉我什么都没听见……”
“噢,夫人您得原谅我亲爱的米蕾莉娅,她的听力一向欠佳。不过那马蹄声也很正常,附近有许多人来往……”
卡嘉莉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忽然扔下刀叉就往外走,餐巾在匆忙中被扔在了走道里。她三步两步地走过了长廊,到了大门边,脚边花圃里正开着玫瑰和蔷薇。一匹白色的骏马从路的拐角处飞奔而来,马上的青年一身深蓝,俊朗而高贵。
一步一步,一步步,一大步,卡嘉莉迈着越来越快的步子上前,长长的裙摆在风中摇曳,丝毫不在意奔跑的马是否会造成威胁。骏马在主人的示意下也适当放慢了脚步,在即将越过贵妇头顶的刹那恰好停住。
马上,马下,俊美的青年和绝世的贵妇,就如此凝眸对视。
忽然,青年踩着马上前两步,倏地弯下腰,在贵妇如蔷薇般娇艳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便转身扬鞭呼啸而去,消失在尽头,只是刹那瞬间。
卡嘉莉转身往回走,走过花丛,走过廊道,越走越快。世界都失掉了颜色,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充斥的都是那磁性而温柔的嗓音:“等我回来……”
“卡嘉莉亲爱的,你怎么把蔷薇拿到楼下来了?”公爵夫人惊讶地盯着桌上的精美花瓶和蔷薇,而伯爵夫人正陶醉地弹着钢琴。
“上帝,”就在公爵夫人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开口,“上帝的安排总是太过深奥而令我们无法理解,但他安排的总是最好的。你说是吗,米莉?”
灵巧的手指扫过一串滑音,卡嘉莉的心情也如这曲调般欢快。琥珀色的眼眸有光辉在闪,闪的尽是美好都是希望,爱情和幸福仿佛眼前的蔷薇,唾手可得。
公爵夫人突然从后面搂住了她:“是的,卡嘉莉!能够幸福就好!”她紧紧地搂着她,贴近她的背,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心跳。
“迪亚卡也回巴黎了么?很抱歉我没有送他。”卡嘉莉继续弹着钢琴,突然转身回抱住了公爵夫人,“米莉?噢,米莉你怎么了?亲爱的米莉?”
她强捧起公爵夫人精巧的头颅:“你哭了?噢,抱歉米莉……我,哪里让你伤心了吗?”
“不,没有……”米莉利索地直起身子,掏出蕾丝手帕拂了拂眼角,“亲爱的卡嘉莉,如果,我是说如果阿斯兰没有回来……怎么办?”
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不会的,是他要我等……”卡嘉莉忽而又坚定起来,“不会的!我会等他回来的……米莉,一起等吧,迪亚卡不也说很快就能回来么?”
公爵夫人不置可否,只抱以极其温柔的一笑。
卡嘉莉每天都会在回廊边看书。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阿斯兰的习惯,还是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来城堡的人。相较而言,公爵夫人却宁可在房里看书或者弹琴,偶尔才出来散散步,似乎对丈夫是否归来毫不在意。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天。
有一天喝下午茶时,她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风俗见闻,不知不觉又谈到了这件事。
“不是我悲观,卡嘉莉,是早就看透了。我们把爱情看作和性命一样重要,但是男人不过是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游戏。他们只追求一时的快乐,情人是如此,妻子也一样。和他们说感情和责任?噢,简直可笑!迪亚卡肯陪我不过是厌倦了巴黎和那帮女人,就像厌倦了牡蛎和松鸡一样。看着吧卡嘉莉,我来告诉你我们就快等来什么——一封措辞优雅的问候信——抱怨工作劳累,期盼我们早日返回巴黎。当然,如果我们确实非常喜欢这里新鲜空气,他们会很乐意我们再多待一段时间……”
“噢,米莉?!别这么说!你要相信他们也相信自己。”
“相信?不,卡嘉莉,对曾经受骗的女人来说这个词汇毫无意义。”
公爵夫人淡然地说着,呡了口红茶,面无表情。这时外面响起了辚辚的马车声。
伯爵夫人眼神一亮,站了起来,迅速朝窗外瞥了眼。
“看!”她跳过去吻了吻朋友的前额,“我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她拉起米莉往外跑,在意大利风格的廊柱下目不转睛地望着金雕银错的四轮马车由远及近,停在了喷泉边。当身着滚金边蓝色外套的侍从跳下前座时,她的心被什么高高地悬了起来,想着一会儿是矜持地等待还是,直接冲上去给一个,满满的拥抱。
她正犹豫着,不远处褐色头发和灰色外套的人影却逐渐清晰,像个极不真实的梦。
米莉从她身后迎上前,“您提前了两天,多尔!”
“是的,我的天使。早一点没什么不好。”青年热情而优雅地吻了吻公爵夫人的手,随即看到了卡嘉莉,“日安,萨拉夫人。米莉建议我多带一个朋友,我立刻就想到了他……”
“日安,萨拉夫人。”
卡嘉莉浑身僵硬:“日安,巴雷尔先生。”
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旁低声说:“卡嘉莉,我们不能傻等着他们的问候信。”
“那您至少得问问我的意见!”
“问了你就会同意么?相信我卡嘉莉,你会明白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要光鲜地回到巴黎。”
呼呼——卡嘉莉小心翼翼地喝着热汤,不屑地听着公爵夫人有意无意的发问。
“这么说聚众演说还没有平息?市民总是这样的,受激进分子的煽动就反对政府……那西班牙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说到西班牙,卡洛斯亲王最近又在策划反叛,他妹妹伊莎贝拉女王已经定下了他的叛国罪,正要求法国交人呢。不过法兰西怎会轻易交出压制西班牙的王牌……”克希尼伯爵很殷勤。
“亲爱的迪亚卡一定出了不少力吧,我想?”面对爱慕自己的人,米莉既想保持自己在恋爱中的优越地位,又热切地想知道丈夫的情况。
“正是,埃斯曼公爵是资深的外交官呢。所以才可以边从容不迫地安抚西班牙大使,边参加各类重要的社交活动。”
“当然,社交是重要的外交手段啊。”米莉被情人反将了一军,小心地掩饰失望和痛苦,扯开话题,“这么说基拉亲王和拉克丝公主的婚事岂不是要吹了?可怜的芙蕾……”
一片沉默。
“我听说,”一直未曾开口的雷突然发言,“基拉亲王很受其祖父母包括伊莎贝拉的喜爱,他的爵位也是老国王授予的。所以无论是他父亲还是他姑母执政,即使会受影响,他仍旧是西班牙王室的代表。”
“您对西班牙了解得多么透彻啊,巴雷尔先生。”米莉意味深长地望向情人。
“谢谢您的夸奖。事实上我只是容易好奇罢了。”
“说到好奇,巴雷尔先生,”窘迫的情人努力挽回面子,“那您最近有没有听说一位法兰西公主流落在西班牙这样的流言……”
“没有,”雷识趣地回答,“我只听说法兰西一位据说没有女人会拒绝他的贵族,被一个名为凯瑟琳的公主拒绝了。我倒是很好奇那是怎样一个女人。”
“没有女人会拒绝?在巴黎有这种殊荣的大概只有纳塞西斯伯爵了。”说着多尔注意到了伯爵夫人的神色变化,“啊,真是抱歉呢,夫人。我想说流言所指的一定不是萨拉伯爵。”
“噢?”卡嘉莉终于开口,“为什么呢?”
男人轻笑,“这不明摆着么,萨拉伯爵最近……”男人突然顿住。
“最近怎么样呢?”卡嘉莉笨拙地切着牛排,似乎毫不在意地问。
青年哀怨地望向情人,她便轻笑着说:“回巴黎就知道了啊,亲爱的。”
卡嘉莉心里略过一丝不安,并不搭理米莉,只是对着青年说:“我还等着您的解释呢,伯爵。”
于是他壮着胆子道:“最近巴黎人都知道他又和茶花女——啊,就是米娅~德普莱西复合了,他带她出席所有的舞会和表演,差点就没带她出席贵妇们的沙龙了。不过他自己只要有空就会出席所有的沙龙和聚会,整天跳舞喝酒……你看,如果说拒绝他的是拉克丝公主那我还……”
“抱歉……”卡嘉莉打断他,扔下餐巾就走,同时带着丝怒意瞥了眼公爵夫人。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昂部瓦斯城堡的情形——那时她是多么伤心多么委屈,直接跑回房间大哭了一晚。而结婚两年后,她遇上这种事情——爱人对着别人微笑这种事情,早就不觉得心痛了,也或许是早已痛得麻痹,谁知道呢?她只是诧异现在又再次冲动起来,心里波涛汹涌的不再是麻木的痛楚,而是无尽的失落。如同触礁的轮船带着对彼岸的无限期盼却坠下海底的绝对冰凉和黑暗。
卡嘉莉慌乱地走在回房的路上,面对过往女仆的行礼都——手足无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原来这么多年,她始终,始终没有进步。
她停下脚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粘住了——深呼吸。
转身,往回走。
对着诧异的目光努力冷静,优雅地开口。
“抱歉,牛排有点硬,胃不大舒服……”
“啊,没事吧亲爱的?”公爵夫人关切地问。诗人和刚被情人怪罪的伯爵也即刻表达最热情的问候。
“谢谢,已经好多了。那末,我们什么时候返回巴黎呢?”
“如果你愿意亲爱的,随时都可以。”公爵夫人热切的说。
“随时么?那明天一早就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