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碎巴黎》日畔飞天

18、度假

　　萨拉伯爵夫人自从在舍农索城堡临河的房间安顿下来之后，整日被童年记忆中的蓝天绿树环绕，心情比在巴黎时舒畅了许多。然而在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城堡里，沉睡般的安宁和孤独，也开始在她身侧，在树林，在湖边，在床畔，弥漫。一直渗到皮肤下，血管里。
　　卡嘉莉独自漫步在城堡的拱形长廊里，听鸟儿叽叽喳喳地歌唱，看百合和玫瑰竞相绽放，仿佛只为了她一人。
　　佛罗伦萨风格的长廊横跨卢瓦尔河，阳光下的河流闪着绿光，映照在灰黄色的拱廊上闪闪发亮——这是城堡的第三位女主人凯瑟琳王后的杰作。卡嘉莉无心去追悼那段专制悲惨的历史，只盯着碧绿的河流出神。
　　萨拉伯爵在假面舞会之后便从萨拉府消失了两个礼拜。在这期间，不时会有伯爵和霍克小姐或是其姐姐拉斯脱子爵夫人在一起的传闻，不过她都不予理会，照常举办茶会和沙龙。不久之后伯爵便在家里露面了，关系一如往常，互不干扰，相安无事。所以她对于他如今在城堡的若隐若现也就习以为常。
　　她不禁想起了幼时的玩伴伊扎克，他曾答应要带她来舍农索城堡游览。
　　卡嘉莉顺着回廊拐了个弯，一抹蓝色刹那映入了眼帘。阿斯兰坐在长廊边，俊美的头颅歪在佛罗伦萨风格的柱子上，蓝色的发丝随着微风泛起涟漪，手里捧了本书，心思却都飘在卢瓦尔河上。
　　卡嘉莉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别往前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柔美的嗓音，卡嘉莉回头，他仍旧背对着他，不变的姿势。于是她并不搭理。
　　但只多走了几步路，她便后悔了。
　　法式花园里传来低低的嬉笑声，卡嘉莉抬眼一瞥，便看见艾斯曼公爵搂着他的妻子，嘴唇贴在她半裸的香肩上。似乎还在说着什么，逗得公爵夫人一阵阵地轻笑，身体半推半就地贴着丈夫。
　　卡嘉莉慌忙折回，再次看到蓝发的背影时却异常尴尬。她突然觉得他的背仿佛生出一双眼睛，盯着狼狈的她，都是轻蔑和嘲笑。
　　于是她加快脚步，旁若无人地急急走过，一直到看不见拱廊的地方才放慢了脚步，开始回过神来，整理思绪。
　　自从来到城堡之后，公爵夫妇便像是热恋中的情侣，即使相互嘲讽，也会弥漫着调情的意味。她无法理解他们的关系，这在社交圈里实属罕见。然而她转念又想，公爵和公爵夫人本身也都是与众不同难以捉摸的角色。而她自己呢，努力站定在高处，想看清一切同时又不被污泥卷下去，到头来只是发现什么都没有看清，却始终被排除在外。
　　低低的咀嚼和嘶鸣瞬间驱散了她的思虑——前面是马厩。
　　童年时绯红的猎装、欢快的小鹿和广袤的原野又浮过了卡嘉莉的脑海，一阵暖意。她低头一看，穿的是一身轻便的薄衫。于是上前挑了匹枣红色的马，骑了上去。
　　任混着夏日草味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任阳光下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洒，卡嘉莉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都被奔跑颠簸的快意填满。在前飘忽不定的尽头，仿佛是永恒的幸福一般令人神往。
　　然而远远地，她听见马蹄的混乱，眼睛一瞟，是一匹白马，上面坐的是谁，她凭感觉就能猜到。
　　他也看见了她。马被他突然勒令停下蹬起了双足，他却依旧优雅地保持着清贵帅气的姿势，掌控着一切。只微蹙起眉头，冷冷地望向她。
　　良好的教养使她顶着火辣的脸孔，尴尬地朝他点头致意，又倏地勒紧缰绳，扬起马仗轻拍了下马儿，往另一个方向奔去。他并没有跟上来。
　　卡嘉莉不知不觉到了附近的小镇，空气里夹杂着酒香和牲畜的恶臭，在半晴的阳光下愈发干燥而浓烈。
　　一名微胖的妇女，穿着灰黑色的粗布裙子，突然从屋里跳了出来，嚎哭着朝她奔来。卡嘉莉正恍惚间，分明看见一个蓄着黑须的彪悍男人，三两步便揪住了女人粗糙蓬乱的头发，粗壮的胳膊拎起棍子便打向她的背和臀。女人只顾护住头颅，滚圆的胳膊上一道道发紫的红印在卡嘉莉眼前晃荡。
　　嚎哭和红印让卡嘉莉都来不及思考，所有的愤怒扬起了她的马仗，狠狠地朝男人揪着头发的手臂砸去。男人哇地一吼，松了手，露出痛苦的神情。卡嘉莉正准备发话教训时，没料到挨打的女人疯了般冲了上来，够不着她，便对着马又打又骂。
　　“你干什么？”由于穿着长裙，卡嘉莉如淑女一般地侧身斜坐在马上，根本就无法掌控开始乱奔的马。她听女人操着奇怪的乡下口音嘶哑地吼“谁让你打我丈夫！”又不好再去打伤痕累累的她，只得拼命拉住缰绳大叫，“噢，不！看在上帝的份上！”
　　女人却并不停下，打骂得歇斯底里。马儿终于一跃，踢了女人一脚并甩下主人飞奔而去。女人摊在地上，眼里闪着野蛮的凶光，痛苦地爬了起来又冲到她的跟前。
　　“狗娘养的你想让我死吗？” 男人突然冲上来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往回拉。
　　“不可理喻！”看着那对夫妇迅速消失在门后，卡嘉莉咕噜了一句，想要站起来，却感到钻心地一疼——白嫩的小腿被石头拉了个一直延伸到膝盖的口子，血已经流了半腿，在烫人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开出花来……
　　“该死！”卡嘉莉低咒一声，扒着石壁站起来。原本就清冷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每个午后，阿斯兰喜欢挑个幽静的地方看书，最好在澄澈干净的水边，有微风和花香。可是他还是会想起，也是在一个午后，对小凯瑟琳说，要送她一座只属于她的城堡。
　　“在水上吗？”
　　“可以。”
　　“有各种花吗？”
　　“是。”
　　“还可以骑马吗？”
　　“当然。”
　　“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一定。”
　　……
　　都是回忆。
　　眼眶有点湿，阿斯兰别过头，不去弄湿——他懒得去书房找，从迪亚卡那里拿的诗集。别过头去，他看见水中的倒影——一袭白色薄衫的金发人儿踱了过来。
　　假面舞会之后，即使避开了2个礼拜，他每次见到她，仍会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这时候他总会怀疑自己从未长大，像最无邪的孩童，对骄傲而美丽的女神怀着一种莫名的崇敬和爱慕。
　　更糟糕的是，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清澈晶莹的琥珀色，让他想起她红着眼眶愤恨地指责他追逐华丽的背影；他不敢看她的嘴唇。
　　蔷薇般鲜红娇媚，让他想起假面舞会上的那个吻，那么柔软甜蜜，却悲哀；他分明看见了她，却不敢面对。
　　那心不在焉的单薄身躯，让他想起灯火辉煌的晚上，她却说，太孤独了。——她周身，都让他迷恋而心疼。
　　与此同时，他心里仿佛又生出了另一双眼睛，也是琥珀色的，闪亮而纯真——是幼小的凯瑟琳的眼睛。那双眼睛瞪着他，扫过他心里的每一缕轻颤，每一丝心悸，令他为对这女神所有的情感而羞愧——都是背叛。
　　于是他干脆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和自己眼眸一般颜色的倒影，渐渐消失。
　　消失的刹那，他突然想起了迪亚卡夫妇——他们正在花园里。他慌忙叫住她，而她再次出现的倒影——却是走得那么快，那么急。
　　耳边又传来了浅浅的嬉笑声，他很羡慕迪亚卡——可以忘记巴黎忘记过去，只顾享受今天和现在。他忽而很想骑马——驾着马疯跑了一阵，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直到看见一抹金色。下意识地，只是跟着跑。她却停了下来。
　　他不得已看向她，心里那双眼睛却盯得紧紧的，不放过一点轻微的颤动。他微蹙起眉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高傲而冷峻，朝他不露痕迹地致意。他心里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绷紧了神经僵在原地。
　　天色渐渐阴沉。天边的一排小屋因阳光散去而逐渐清晰。
　　阿斯兰打算去那里避雨。一阵轻跑——熟悉的人影海市蜃楼般再次浮现——扒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村口。
　　他来不及思考，急急地跳下马，奔过去扶住她，想要温柔却因为惯性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的腰身——她有一丝尴尬，支支吾吾地道了声谢。
　　这声谢却惊醒了他心里的那双眼睛，语调开始变得僵硬。
　　“也许你该解释一下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还有你的马，被你赶跑了么？”
　　“才不是！我真是无法理解这里的风俗。女人挨了打居然还护着魔鬼一样的丈夫！”萨拉夫人不满地大叫。
　　“哪家干的？算了！一会儿都交给迪亚卡处置。”
　　她忽然停下了抱怨，盯着他：“处置？坐牢么？他们还不至于……”
　　阿斯兰被里外两双眼睛紧盯着，难以呼吸。一滴雨落到了他的鼻梁上，惊醒。他瞧了一眼被雷丝手帕扎着的伤口：“能上马么？”
　　卡嘉莉试着抬了下腿，便由于伤口的拉裂皱起了眉。
　　他也皱眉，忽而横抱起她，推她上马，而后扶住她轻快地一跃而上——雨啪哒啪哒地落了下来。
　　他扒下半开领的细亚麻衬衫，裹住她——毫不在意她惊恐得哑然失声，一夹马肚便往回跑。
　　把金色的脑袋收在自己的下颚，他紧紧按住裹着她的衬衫，胸口热得发烫，赤裸的后背却被冲得冰凉——而心里的那道眼神，利刃般地，从后背直刺心脏。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水生火热。
　　他紧摁住怀中的低骂和挣扎，默默地想——幼小的凯瑟琳即使如此刺痛了他，他也会像那纯朴的女人一样，毫不反抗，毫无怨恨，爱她至深。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这么做——这么保护怀中的女人。

　　舍农索最好的医生立刻被请到城堡，冒着大雨。虽然卡嘉莉伤得不重，公爵夫妇仍是异常关心，分配侍仆，安排劳务，有条不紊。公爵更是在卡嘉莉的坚持下才打消了处置村民的想法。城堡的女主人路易斯~杜宾夫人虽然年迈多病，仍特地遣人问候并提供了诸多方便。正是这时，却发现伯爵不见了。
　　原来伯爵回来之后，略坐了会儿便头昏脑胀，浑身燥热。他在众人面前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见卡嘉莉已安然无恙便悄悄回房休息。他渐渐觉察到身体寒热交加，张开口连喉咙都疼痛异常，只走到床边拉响了铃，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