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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假面 ...

  •   “您会让整个巴黎都发疯的!”雷站在大厅的旋转楼梯下,突然从沉思中惊醒,仰视着楼梯顶端的女人,从金色的头发,到大咧咧的裙摆,全身都在闪耀,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卡嘉莉搭着扶梯踱下楼,夸张地伸出柔嫩的手让他亲吻。
      “可是,方才您显得心不在焉呢……”
      微微一笑,洒脱而坦然,雷从仆人手里甩开墨绿色金丝斗篷盖住了这一片华裳,借过臂弯挽起卡嘉莉向外走去。
      “我只是在想我亲爱的表姐鲍赛昂夫人。想必您听说了吧?她即将离开巴黎,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过隐居的生活,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启程。我先前去鲍赛昂府,府上也和这里一样忙忙碌碌,却不是为舞会准备,是在收拾东西。走进那间优雅的起居室时,表姐她正小心翼翼地整理信件;我临走时,却又分明看见她把它们都一起扔进了壁炉!”
      “可怜的芙蕾……真是震惊呢,2年来,她做了多少努力啊,像是在挽救自己的生命一般。但是,她既然坚持了那么久,贝松亲王也没有做绝的意思,怎么突然就……”
      雷轻轻扶着她上了车。
      “那一天改变了她。”雷若有所思。
      “哪一天?”
      “您上次举办沙龙的那一天。第二天我造访鲍赛昂府时,尽管她极力掩饰,妩媚动人一如往常,却显得力不从心,十分悲观。”
      “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见了什么人。如果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不可能在巴黎毫无声息,那一定是有人对她施加了影响……”2年的上流社会生涯已经教会了卡嘉莉如何思考,“她之后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么?”
      雷沉思了一会。
      “她说……”
      嗯,她说?
      ……

      周围突然异常吵杂起来。马车声,叫卖声,调笑声,海潮一般一下子灌了进来。卡嘉莉瞥向窗外,原来马车已经慢慢地走进了巴黎歌剧院所在的路口,到处都是车马盛装,各阶层的人们充斥其间。她拿起用最柔软的深绿色孔雀毛做的面具,小心戴上。雷也戴上了面具,配上他银色的宫廷礼服,黄色流苏的绶带,比先前更像一位秘密到来的王子了。
      “只有逃避妻子情人纠缠,或者跟踪寻欢作乐的妻子的男人才会戴面具哦,雷!”卡嘉莉微微一笑,“您是哪一种呢?”
      “保护公主的匿名骑士。”他说。
      卡嘉莉只是一怔,他的面具没有表情。
      半晌,陪笑似的说:“骑士可是要一直跟随公主,就无法享受假面舞会的乐趣了哦!说不定还遭到公主的讨厌哩!”
      “不会……”他的声音温柔而悠长,“骑士不会紧随公主让人讨厌。他会选择等待,像一位最高傲的贵族一样冷漠静候,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公主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变回公主最忠贞的骑士!”
      严肃的语气让卡嘉莉笑不出来,她抬起头看他。
      “您的忠贞从何而来?”
      他扶起她的手亲吻。
      “对您的仰慕,”
      “还有——爱情!”

      空白,一片空白,什么声响都没有了,什么影像都没有了。
      卡嘉莉甚至忘记了抽回手。
      为什么呢?
      为什么最期待的承诺,最向往的表白,总是从不相干的人嘴里说出来?
      她看着自己柔嫩的手,就如此伏在那白净透亮的掌心里,热得发烫,却无动于衷。
      也许,是不知所措。
      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卡嘉莉?
      “咔啦——”侍从打开了雕花的木车门。
      卡嘉莉一惊,倏地抽离手臂,跳下车来,只是一瞬。
      雷默默走到她身旁,沉默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借出臂膀。
      卡嘉莉小心地正了正面具,犹豫了一秒,还是挽着他步上了巴黎歌剧院的台阶。只是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颤,额头和手心都在出汗。
      “她说……”雷忽而在她身侧低语。她抬起眼望他,突然想起他们先前正在讨论鲍赛昂夫人。
      “她说,原来是相错的时间,让他们踏上了没有尽头的路,越走越累,却没有结果。早该结束掉,在把两个人都葬送之前。”
      “‘曾经’这种留恋是一杯太烈的酒,让人一醉不醒,至死方休,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所爱……”
      卡嘉莉茫然地望着他,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
      突然发现,黏在手心的,黏在面具的孔雀毛上的,不是汗,都是眼泪,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1844年的假面舞会,一如往年,热闹而吵杂。盛装的人们疯狂地享乐,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任何事物,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在巴黎歌剧院大厅二楼,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踱来踱去,心不在焉。他一身水蓝色的戎装,闪亮的金色扣子,玫瑰般深红的绶带,雪白的天鹅尾羽面具,俨然一位王子。
      此时人群却不经意地骚动起来。男子循声望去,一名贵妇从楼侧的化妆间里走了出来。
      舞会上不少都是出入上流社会的名贵,极尽的奢华,繁复的精巧,哪怕是天使的花冠,在他们却都如同顿顿享用的精美鹅肝,索然无味。然而这名贵妇,许多人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便有将永世不忘的预感,竟然忘却了玩乐,只是看。
      原本心不在焉的男子也紧靠上二楼的栏杆,微微地俯身。
      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呢?没有用鲸鱼骨架撑起裙摆,如风般柔软的后摆被拖在身后,把她婀娜的身躯衬显得凹凸有致,如同希腊神庙前的大理石女神像。奶白色的珍珠缠绕她粉色的脖颈,流苏般坠下来,点缀周身,令淡绿的丝絮也染上一片年轻的光泽。最终嵌成一朵朵淡粉色的珠花,从腰际不规则地绕到裙的后摆,如同缠绕着藤蔓的露水蔷薇,娇媚绽放。
      这样一件礼服,如果穿在一般人身上,大概会令人觉得突兀吧。但当人们将视线移到女子的面容时,却会觉得,不是礼服衬显了她,是她突现了礼服之美。
      在她身上,男人看到性感;女人看到优雅;孩童看到圣洁;政客看到坚毅;诗人看到哀愁;艺术家看到美……
      而对于从二楼俯身而探的男子来说,则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熟悉。他几乎是跳着扒开挡在身前的人群,一步三阶不顾死活地冲到了她的面前,仿佛他之前的徘徊和不安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

      卡嘉莉瞥过二楼的身影时,不由得揪心起来。是的,只扫一眼,不用细瞧也不用猜,仅凭着爱恋牵挂的直觉,她就知道那是阿斯兰。
      下一秒,看着他拼命冲到她跟前,她又惊又喜,竟然微打着颤,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尽量掩饰自己如在梦中的激动和颤抖,轻轻搂过她舞起来。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在轻快的乐声中迈开,卡嘉莉终于抬起头,一双绿眸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看不全他的面容,也只有望进他碧绿色的眼眸,天鹅湖般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她看见了碧绿色的自己,闪亮而美丽。
      一刹那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绿色——穿起绿色就仿佛永远在他的眼中。

      “你是谁?”他终于柔声问道。
      她一怔,忽而有一种梦境破碎的恐惧,鲍赛昂夫人,雷,许多爱着却不被爱的人的影像洪水般冲过她的脑海。
      “……匿名的公主……”她终于说。一支舞恰好结束。
      俊美的男子停下脚步,眉心忽而舒展开来,一只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快要窒息般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她的下颚,脸颊,渐渐地把她孔雀绿的面具掀起。
      她及时按住了他的手,在第一次触碰到他烫人的手心时,不禁一颤。
      他并没有勉强,反而温柔地与她十指交握,摩挲着她白嫩的手,轻轻地吻上去,稀世珍宝般的。
      “你终于来了……”他轻语。
      仿佛沙漠里的一滴甘露,仿佛黑暗中的一点烛光,希望猛然乍现的喜悦瞬间流遍了周身。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就在眼前,卡嘉莉却欣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是开心地大笑,还是放声哭泣。终于只是呆愣在原地,任由他轻柔地吻过手背,吻过脖颈,一直到嘴唇,温暖的气息自皮肤一直透到心底。
      不,还有别的什么。卡嘉莉在唇齿交缠间品到了一丝异常的咸涩,微张眼,她看见如周身珍珠般晶莹的泪滴,随着他浓密的睫毛一眨,落了下来。
      她另一只手于是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听那好听的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在她唇边轻呓。
      “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啊……”
      “——凯瑟琳……”
      ——凯瑟琳?
      甘露还未到口却已被吹散,烛光还未点燃却已成灰烬,灰色重又遮住了她的眼睛,看见的都是黑暗,都是悲哀。她是那么激动那么高兴,他却用那异常温柔多情的语调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
      ——凯瑟琳……
      卡嘉莉一时觉得四肢乏力,身体只是任由他抱着才不至于倒下。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忽然集聚了全身的气力,推开他,而后微笑着仿佛战争女神般骄傲而悲壮地宣告:“我是卡嘉莉!”
      她故意不去想他惊恐的脸庞露出的僵硬笑容,边转身走上台阶边想{女人,终究不是为了爱而活着的……}
      她这么想着,唇边荡起无名的笑意,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向前栽下。底下是凸棱的大理石台阶,她本能地伸手,人群却纷纷让开,只抓了一手浮华的空气。
      {但是,不被爱的女人,终究是个悲哀……}卡嘉莉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心痛,却流不下泪来,{即使摔得粉身碎骨,如果能缓解无边的疼痛,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在她以为就要撞上台阶的刹那,身子被有力地支住了。她稳稳地站起来,紧紧揪着银色的衣角。
      “雷——”她轻笑,“是您。”
      雷扶着她走上台阶:“我说过,只要公主一个眼神,我就会变成您最忠贞的骑士。”
      卡嘉莉只是微笑,除了微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但她如果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她的丈夫,也到了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阿斯兰!是你么,阿斯兰?”一位身着深蓝色戎装,猩红色披风,戴着黑羽面具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眯起眼辩认了下:“基拉!你怎么来了?”
      “啊!我只是想,也许这里会比较适合我……”亲王淡然地说。
      为了避嫌也为了成全,他不能去鲍赛昂府上送别心爱的女人;更不能带着哀伤的神色去见公主未婚妻。
      阿斯兰原本还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鲍赛昂夫人的突然放弃,但是一想到好友的心情,只得安慰般地叹了口气,轻拍了下亲王的背,却沉默。
      亲王体贴地抬头顺着好友未曾移开的视线望去。
      “好像在哪见过呢——那是伯爵夫人么?”
      轻轻嗯了声作为回答,剩下的只有沉默。
      哀伤的情愫在他们之间流淌,周遭的吵杂像隔了许多道墙似的,听得见,却无法体会的到。
      “阿斯兰,这一切都会过去么……”
      “嗯。”他轻哼,“都会过去的……”
      “会不会像流星一样虽然消失了,却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许吧……”又沉默了一会,他嘲讽地歪了歪嘴角,“基拉,人会不会因为贪恋第一颗流星的消逝而爱上第二颗流星呢?”
      亲王想了一会,“知道么,我本来想问你,人会不会因为贪恋流星的光泽而爱上更明亮的一颗星呢?”
      “基拉——”阿斯兰一把扳过亲王的肩膀,“难道你爱上了拉克丝?”
      “天知道……”亲王轻轻卸下朋友的手,“天知道,阿斯兰。拉克丝她就像是漂流的无辜婴儿,被送到了我的身旁,除了我,没有人再可以托付——就像是摩西,是上帝的旨意。如果是你,会怎么办呢?”
      给不了答案,阿斯兰却突然想笑,矛盾了那么久的原因,原来如此简单。
      凯瑟琳和卡嘉莉,一个是无法忘怀的过去,一个是触手可及的未来。贪恋过去,又期盼未来,他站在现在的中点,无法动弹,痛苦不堪。
      “想要忠贞,想要保护,却都是背叛,都是伤害……我是如此,你也一样,阿斯兰!”
      {不,我和你不一样基拉。}阿斯兰应着好友,却在想,{卡嘉莉不是婴儿,她是那么骄傲而灿烂的活着,以她自己的方式,有她自己的骑士,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护……}
      {凯瑟琳却是我无法割舍的过去,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阿斯兰……}
      {所以,如果要选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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