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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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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法兰西,还刮着湿冷的风,尤其在晚上,黑暗而阴冷。
但这却不属于巴黎。
雷一眼看向窗外,大街上穿梭着各式的马车,朴素的,华贵的;穿着漂亮而单薄的衣服的人们来来往往,到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仿佛把所有的阴冷都关在了巴黎外面。
而他的身后,闻名巴黎的德~萨拉伯爵夫人的沙龙里,旺盛的炉火正噼啪作响,微风般的音乐正如云流淌,中间夹杂着各种嗓音,浑厚的,玲珑的,温柔的,激烈的……
“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公主已经登基了,这是确凿的事实!卡洛斯亲王已经不可能胜出了,法国应该尽快将他交给西班牙以免惹祸上身!”说话的是年迈的奥尔良公爵,他花白的胡子随着激情的言语流出而一翘一翘的。
“公爵大人,西班牙内乱初定,自身难保,早已不是威胁了。我看眼下法国最重要还是解决议会改革问题。您没听见那些银行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大么?说什么议会根本不为他们考虑,只顾照顾贵族的利益。但实际上平民那些示威游行都是针对他们的……”乔治~桑优雅地舞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
“哼,我们的财产事实上正被这些人卷走哪……满身铜臭味的恶棍!”大腹便便的德~拉斯托子爵插嘴道,引得众人向他瞟了一眼,都微含笑意。
雷听着话题从纯文学转移到政治领域,便站起身来,踱到先前眺望的窗前。他金发垂肩,用一条褐色的丝带系于脑后,穿着新做的细亚麻衬衫和细格子呢背心,皮肤白皙犹如少女,眼神忧郁如同哈姆雷特。所以他一个起身竟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些晚到而未被介绍的客人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米莉,他是哪国的王子?”
“王子?噢,不,亲爱的露娜玛丽亚。”公爵夫人掩扇而笑,“只是芙蕾的远房表弟而已。”
“真是个气质高贵的男人哪,恐怕前途无可限量吧。”
米莉冷笑了两声:“恐怕也会惊起不少波澜呢。闯入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哪,个个野心勃勃,不可捉摸,我们还是少接近他们的好……”
卡嘉莉盘着高高的发髻,漂亮的卷发被拢到一旁,露出明丽的额头,聪慧而高雅。然而,她竟然迷惑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要跟着他来到落地窗前。是他白皙的皮肤,还是那寂寞的背影,像无形中生出了丝线般地,牵起了她心中莫名的关注与感伤。
雷发觉了身后的纱裙摩挲,转身行了个吻手礼,望着她,并不说话。
“您对西班牙和议会改革问题有什么高见呢,巴雷尔先生?”
“没有看法。”
“是么?”卡嘉莉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嗓音飘忽起来,对他的回答却并不惊讶,“但,为什么?”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打败了西班牙我能写出绝美的诗篇么?还是说改革了议会能获得我所追求的爱情呢?”雷微笑起来,眼眸深处却俊冷依旧,似曾相识,“生命它不过是一首短诗,看过了开头便是结局。我只追寻世间华美的断章,让这诗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不朽。”
“那么,您找到了么?”
雷转过眼望向她,似看非看,面无表情:“也许。”
卡嘉莉抿了抿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一起望着窗外,车来人往,地上的灯火,照亮了天。
当阿斯兰~德~萨拉伯爵回府的时候,沙龙已接近尾声,客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伯爵抬起头,便瞧见二楼的落地窗前,王子公主般的两人,并肩站着。他略挑了下眉,几个月来慵懒的神情忽而警觉起来,却仍旧是踩着悠闲而有力的脚步进了府。
“萨拉伯爵,您这是上哪去啦?”
“美丽的公爵夫人,”阿斯兰脱下斗篷,抬起米莉的手在唇边放了放,“我上天使那儿去啦,请求他保佑你们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回府时能一路平安。”
“啊,您真是会说笑!不过今晚的确非常美妙呢……”
“哦?”眯起双眸,语调一如既往,“莫非天使亲自驾临了萨拉府?”
“噢,不。”公爵夫人翘起了一点嘴角,并不想笑似的微笑,那种介于否定与肯定之间的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定。她凑近他悄声道,“是另一位戴着假面的纳赛西斯,不知道面具下是天使呢——还是魔鬼……”
阿斯兰刹那像是被淋了一桶水,通体冰凉。而这种感觉的来由,对他来说,却莫名其妙,竟呆呆地望着公爵夫人径自走出门外,消失不见。
要发生什么了么?他想。
终于,在临睡前一个小时,当他名义上的妻子穿着缀着三色堇的白色睡袍冲到他面前的时候,阿斯兰忽而有了十分不甘愿的预感——他们将再一次出现争执。
“萨拉伯爵!您有什么权力替我回绝鲍赛昂子爵夫人的邀请?”她瞪着他,眼睛比炉火还亮,映照出他的眸子,碧绿的忧郁让自己都心惊。
半晌,他只是优雅的一笑,便把她所有的骄傲都化作了他的不屑。
“谁呢?”他问。
她只是一怔,摸不着头脑,表情竟然异常懵懂可爱。
“你向谁索要你的权力呢?向萨拉府的男主人么,还是全权负责照顾你的受托人呢?”
她冷冷地望着他。
“可惜的很,这两个人,都是我!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而限制你的社交活动,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知道么?您这是在剥夺法兰西宪法最基本的人权——自、由!我有判断力,不需要您来为我辨别是非!”
“噢?您的确结识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呢……尤那~德~塞兰侯爵,米娅~德普莱西小姐,还有那个自称诗人的乡巴佬?”
“阿斯兰~德~萨拉!你——”她气得全身发抖,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突然抄起了桌上的一杯睡前牛奶……
哗——
啪哒——奶汁黏着他深海色的头发滴到他酒红色的睡袍上面,一点点地晕开,野山菊般地寂寞盛开。
啪——仍旧被她紧攥在手中的牛奶杯忽而落地,在摩出了线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乱了她说不清是由于愤怒还是激动而大口喘气的节奏。
“听着——”卡嘉莉终于说,“我不管当初爸爸为什么瞎了眼睛把我托付给了你,我不会勉强你……”喜欢,她顿了顿,想说。但终究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勉强你赞同我。但我不会听任你摆布!我会出席鲍赛昂子爵夫人的沙龙,也会参加下周的假面舞会,一定!”
阿斯兰任牛奶黏在头发上,滴在睡袍上,只顾对她说:“我是不会让迪亚卡,尼高尔,多尔他们,甚至尤那,带你出席假面舞会的!”
“多谢!”这次换她开怀一笑,“巴雷尔先生会带我去!人家是乡巴佬,您管不着他!”
她骄傲地甩过披肩的金发,离开。
“巴雷尔!巴雷尔!您多么幼稚!闯入上流社会却毫无背景的人往往野心勃勃而别有用心,靠着巴结贵妇名媛让自己出人头地。您如果喜欢被人利用随您的便,请不要把萨拉家族拖下水!”
卡嘉莉听见这话,忽然转身,红着眼睛瞪了他会儿,终究还是深呼吸了下,背过身去。
“放心吧……我是不会连累您的——不会损害您的名誉,也不会花您一分钱——即使它们曾是我的钱……”
“为什么……”他紧随其后的急切脚步忽而僵住了,只是问,“为什么?”
她并没有回答,只越走越远。
在她步入自己房间的刹那,在他以为她再也不给出答案的时候,隐隐约约地飘来她沙哑而玲珑的嗓音,一阵风似的……
她说,
“因为,太孤独了……”
一阵风似的,她的声音飘过了,只剩下仆人走动的声响,和满楼空远的寂静。
阿斯兰以为是幻听,又凝神倾听了会儿,直到确信那扇雕花桃木门再也不会打开了。
他转身回房,却歪在了门框上,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地刺痛起来,碎片满满的溢出来,溢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拿不出一丝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早已数不清钟敲了多少下,终究只是自嘲地一笑,呼出一口溢满了刺痛的气流……
“太孤独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