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碎巴黎》日畔飞天

11、醒悟

　　“乔治，衣服很适合她……”弗雷德里克~肖邦裹着毛毯，倚在壁炉旁，温柔地望着从远处走进小客厅的卡嘉莉~德~萨拉伯爵夫人，后者穿着略显过时的浅蓝色大蝴蝶结抛袖天鹅绒裙衫。

　　壁炉上方被烛光照得亮闪闪的镜子映出他温柔的笑容，同时映着的，还有坐在猩红色天鹅绒沙发上，身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凌厉的眼眸，以及刚步入客厅的客人苍白的脸颊；这三者在烛光的点缀下，在镜中构成一种奇特的画面。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客人有点不知所措。

　　乔治~桑朝她略微点了点头，侧身对男人说，“弗雷德，半夜了，你该去休息了……”

　　男人看了伯爵夫人一眼，又走上前拥吻了下乔治~桑的前额，微微一笑，表露的是一种无以言表的信任。

　　乔治~桑见他离去，便站起来用凛冽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仿佛可以看穿她每一个瞬间的思绪。但伯爵夫人除了略感不安外倒并未觉得太过委屈，因为她明白她起码得到了这高傲女子的尊重。在巴黎，贵族们良好的教养使得他们甚至连讥讽也只留给有身份和地位的人，身份尊贵思想又异于常人的艺术家们，更是对人不屑一顾，这一点她从德~埃斯曼公爵夫人那里有所耳闻。

　　“我这裙子式样到底是过时了……”女人移开眼神，语调一如既往地高傲，“不过您的腰部丰满了些，发型缺乏新意，皮肤也保养得不够……”说着又抬起手来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下她的脸庞，“眼神则太过犀利……”

　　本就不安的卡嘉莉诧异而气愤地别过了脸。

　　“夫人，我想这些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乔治微微一笑，慵懒地倚着钢琴，不屑和她生气。

　　“瞧您说的，看来您眼下还没了解自己的处境呀。您看，您的确生得很美，不过巴黎到底是时尚和文化的首都，新奇的打扮能让凡人都变成公主，过时的式样能令公主都变得平庸，何况又是美人成堆的地方。说起来，德~埃斯曼公爵夫人可是仪态高贵，气质娴雅，穿着时尚的模范哩，我原以为她会是个不错的老师……”

　　“不，公爵夫人确实给了我很大帮助，只是我不想只做一个巴黎的洋娃娃！”

　　乔治桑笑得烂漫起来，心想弗雷德说得不错，她果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但那笑容也仅一浮而过。

　　“但巴黎就是这洋娃娃的天堂呢。华贵又奢靡，虚荣而高傲，人人竭尽所能，追逐名利。最终都成了穿着高雅的躯壳，空虚平乏的机器。”她高傲而无奈地陈述，眼神幽远，仿佛正洞察着这个城市的内心，“这也是为什么真正的天才总是疯狂地爱着巴黎，又痛恨着巴黎，密切关注着它，却又时不时地离它而去……而您长久地待在这个狭隘的世界，也会溅上一身泥水，就好像雨滴般不能杜绝。”

　　不，伯爵夫人微微摇着头，坚定地说：“不，您错了，夫人。我仍旧是愿意相信，巴黎还是有它美丽动人的地方，即使披着发了霉的外衣……”

　　“噢，您这是指谁呢？是茶花女，还是您的丈夫德~萨拉伯爵？后者，您爱他吧？”

　　有那么一瞬间，乔治桑认为她紧咬的下唇不会吐露一个字，但她终究是说：“是的，夫人。”

　　“德~萨拉夫人，我无意冒犯您。但凭借我的观察，我得说，这位伯爵的确外表俊俏，衣着时尚，品味高雅，但是，”乔治桑稍显温和地瞥了眼听者，“他进出各类舞会，出入各式沙龙，投入得彻底，忘却的也干净。虽不像常人一样追名逐利，但也到处寻寻觅觅——尽管我不知道他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像是脱了队的天鹅，尽力寻找，却无处可依，茫然地漂泊于天空，随风飘浮。灵魂早已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世界，那又何尝不是洋娃娃？而您如果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那么我提醒您，您终将会耗尽心力，成为他的影子，最终也不过是一个洋娃娃而已……”

　　伯爵夫人听着这话，更为不安与茫然，显然这位艺术的女性，看问题的方式和德~埃斯曼公爵夫人截然不同。后者追求的是单纯的出人头地，引人注目；前者却在探寻更为费解却令人震醒的东西。一时只是沉默，更加咬紧了下唇。

　　乔治桑也不急于她的评价，只是用手指轻拂着钢琴的棱角，看着壁炉里的火烧得旺，终于自嘲般地笑了笑：“您瞧，我呢，是从不关注平常人的琐事的——这一点您可以去问弗雷德——天才是要创造伟大的作品，让凡夫俗子们去演奏，去理解，去感悟——这一点我常常和弗雷德说。而您呢，至少在我看来，您尚且还是与众不同的可造之材——但也是尚且罢了。所以我愿意在一旁提醒您不要坠入深渊。人到底不仅是为了爱而活着的，女人也绝不像世俗所认为的那样脆弱无能，女人终将大有前途，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脆弱，他的名字是男人！”

　　钟恰好在此时撞了十二下，有一队机械乐手出来吹了一阵喇叭，仿佛为她的话叫好。

　　她看着萨拉伯爵夫人像受到了来自灵魂的震撼似的瞪大了双眼，又微笑起来，这次却显得无比的慈蔼。

　　“午夜了，去休息吧，您的留宿将使我深感荣幸……”

　　“不！”卡嘉莉却突然大声否定，“抱歉，您能借我辆马车么？”

　　“当然，是不是还要顺带借些随从，穿着制服的那种？”她高兴地配合她，对于自己的影响不甚满意。

　　“正是。”卡嘉莉突然开始意识到，自己来到巴黎后便丧失的，或者是从昂布瓦斯开始就丧失的，所谓骄傲。她看着乔治桑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拉响了铃，竟也觉得已逾中年的她是如此美丽而与众不同，傲立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