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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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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压迫感自喉间传来,白莳正要松开攥着腰带的手,让手臂垂下。
忽然,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响声巨大,令她心中一惊。
白莳猛然睁开眼,与此同时,原本系的牢固的几条腰带的死结忽然齐齐松开,白莳还未感受到窒息的痛苦,便拽着飘逸的腰带,坠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更大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厨房里那炒菜的响声忽然又传入耳中。
一阵急切慌乱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白莳蓦地感到心中发慌,身上忽然多了一丝力气,顾不得摔伤的疼痛,她撑起身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慌手慌脚地将散落的腰带收拢藏在身后。
她害怕娘看到这些腰带,猜到她方才在做什么。
下一刻,门扇被推开,王月沅踉跄地小跑了进来。
“阿莳!”
王月沅一脸惊慌失措之色,将坐在地上的白莳扶了起来。
“怎么了?”
白莳紧抓着腰带的手放在身后,面对王月沅关心地询问,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王月沅目光在房内一扫,看到附近一堆散乱的碎瓷片,柔声对白莳道:“可是不小心把花瓶摔了,又被吓到了,自己又摔了?”
白莳正愁不知该怎么解释,如今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虚弱的女儿一天内摔了两次,王月沅满脸心疼之色,忍不住抬起温和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怎得眼睛也肿了,可是哭过了?”
白莳垂下眼眸,嗫嚅道:“睡时做了噩梦......”
“不怕,娘一直在这。”王月沅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走过去将地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一一捡起收拾。
白莳趁她背过身时,赶忙把手中的几条腰带藏了起来,怕她察觉到自己方才在房内做了什么。
“阿莳,今天下午睡得怎么样?好久没见你睡得这么熟了。”王月沅一边收拾着碎瓷片,一边问道。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喜色,仿佛白莳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白莳听着,默然不语,心脏开始抽疼起来。
她忽然感到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行为。她不敢想,如何自己方才就那样吊死了,爹娘进来看见了,会作何感想。
就算许多大夫都说她这是死症,是治不好的,爹娘也从来没有放弃。他们比她都还想让她活着。她知道,若不是银子都花光了,实在没有办法,爹娘是不会轻易带她从京城回来的。
她知道,自从回来后,爹娘就一直在想法子凑钱再带她去寻医。
如若自己就这样死了,既辜负了爹娘的一番苦心,也是轻视了自己。
爹娘都这么关心她,娘做的饭又是这么香,窗外鸟啼又是这么悦耳动听,如此种种,再多活几日又怎么样呢?
自己已是活不长了,迟早都是要死的,剩下的短短时光,能多陪陪爹娘也很好。
王月沅不知道白莳在沉默中,思想已做了一个从死到生的转变。没听到她的回答,只当她被吓着了,还没回过神来。
她收拾完碎瓷片,又将碎渣子一丝不苟地扫干净了,而后又察看了白莳身上当真没摔伤后,柔声安抚了几句,又匆匆走回了厨房中。
待满脸疲惫的白一平回来,王月沅端着饭菜上桌,三人便坐在桌上,一起吃着饭。
王月沅照旧问着白一平药材收购的事,时不时夹几片肉放到白莳或白一平碗里。
刚给白一平夹了一片肉,他便道:“都给阿莳吧,我近来不想闻肉腥味。”
白莳听了这话,头埋的更低,几乎都贴到了碗面上。
她知道爹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为了让自己多吃点。自从京城回来后,家中生活便日益拮据,比不得从前。炒菜放肉都是一片一片数着放,有点肉味就够。
又想起自己方才那寻死之举,心中更是后悔惭愧。
眼中一酸,白莳感觉眼泪又要不可控制地涌上,她竭力忍住,不想在爹娘面前哭出来。
她拿着筷子,快速地往嘴里扒着饭,随意嚼几下,然后再毫无滋味地咽下去。
匆匆吃完,白莳将碗轻轻搁在桌上,随后站起身,挤出一丝笑道:“爹,娘,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了。”
王月沅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道:“阿莳今晚吃的比往日多了。”
闻言,白一平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看白莳干干净净的碗,灰败木然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点头道:“是啊,吃的多了。”
白莳眼中一热,急忙转过身,匆匆走回了房中。
两行热泪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流下来,划过脸颊,从秀气的下巴滴落。落在她胸前的衣裳上,濡湿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夜深,白莳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睡。
她久久地合上眼,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却迟迟不来。
她只能闭上眼,过了不知多久,再无奈的睁开。她希望下一次睁开眼时,窗外已透入清朗的天光。
然而无数个下一次,她睁开眼只能看到深沉的暗色。
心中疲累,却无法入睡,次日只能再带着更重的疲倦醒来,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几个月。
自从那位仙人取走她的心头血后,她便每夜都是如此。哪怕是夜深了,些许睡意袭来,她也只能浅浅睡一会儿,几乎是处在半睡半醒之中。
偶尔也会做梦,做诸多短促令人心慌的梦,而后带着一身汗惊醒。
再次无奈地睁开眼,是因为突如其来窜上喉咙的一股痒意。白莳捂着嘴,猛然咳嗽起来,瘦弱的胸口随之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咳嗽完一阵,过不一会儿,继续咳嗽。这样周而复始,没个停歇的时候,如此一来,白莳便更睡不着。
“阿莳。”门外忽然传来王月沅一声轻柔的呼唤,接着房门吱呀一声儿被轻轻推开。
王月沅一手端着一杯水,一手执着烛台走了进来。将烛台放在桌上,借着橙黄色的暖光,她端着水,急急走到了白莳的床边,熟练地将她扶起身,然后将水递到了她的唇边。
白莳微微张开嘴,急急地喝着,猝不及防又被水呛到,更加猛烈地咳嗽起来。
王月沅手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帮她顺气。
待白莳的咳嗽终于停下来,她便起身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床边的桌上。
白莳重新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一脸慈爱的王月沅,她声音微弱地开口道:“娘,我想睡了,你也回去继续睡吧。”
王月沅点点头,端着烛台,离开了房间。待关上了房门,她脸上柔和的笑意便成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知阿莳是睡不着的,说那话只是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在白莳病了很长一段时日后,她才知原来她的女儿整夜无法安然睡去,而且还会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无论喝多少安神的汤药,都不起一丝作用。
整夜无法睡去,多少天以来都是如此,那该有多么痛苦!
每当阿莳眼下带着淡淡的乌色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便如针扎般痛苦,恨不得让她替阿莳承受这份痛苦。
所以她才知今日下午阿莳能够沉沉睡上一段时间是多么难得。
自白莳病后,她也随之身子消瘦,脸色苍白下去,好像也患病了一样。
王月沅向来夜间睡得安稳,很少有失眠的时候。可自从知道白莳夜晚无法入睡后,她的睡眠便变得浅了起来。
她的耳力也突然变得极好,无论白莳怎么压抑自己的咳嗽声,有什么轻微的异响,她总能是听到,然后及时来到白莳的身边。
无论是在深夜,还是在天将亮之前。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在无所事事中,白莳觉得日子被拉长了许多,过得很慢很慢。
一日,白一平正在收拾杂物房,白莳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忙捡个不太重的小物件。
杂物房中各种物什堆积多年,有许多东西白莳都只有一点印象或是完全没有见过,不由得感到有趣新奇。
她时而捡起这个瞧瞧,拾起那个看看,百般打量,在手中把玩。
忽然白一平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搬到了院中,而后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白莳看到那个木箱,心中好奇,便跟过去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木箱中装的全都是纸页泛黄、微微潮湿的书。有十本,每本都沉甸甸的,很厚。
白一平正一本本地拿出来,将其打开,放在晴朗的阳光下晾晒。
白莳以为是什么写满了故事的话本子,便拿起一本,随手翻了几页。
然而上面却是写满了药材的名字和一些她看不懂的话。
这不是什么话本子,而是一本医书。
白莳又拿起剩下的几本,随手一翻,均是如此。这厚厚的十本,全都是医书。
书的封面上,各写了“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标明了看这十本书的顺序。
不过他们家中怎么会有医书呢?
白莳心中疑惑,便问道:“爹,这些医书从何而来?”
白一平道:“几年前有个人来药铺里抓药,没给钱,用这一箱医书抵的,说过几天就把钱送来。然而过了这些年,就再没见这人的影子。”
“那爹你现在打算将这些书怎么办?”
“把书晒干,再放回箱子里,继续等那个人把钱送来。”
看白莳拿着书不松手,白一平忽然问道:“阿莳,你想看这些书吗?”
白莳点点头。她整日闲着无事,也不能帮什么忙,便想看看书来打发打发时间。
家里虽然还有些话本子,但她却不想再看了。其他的一些杂书她已经看完了,甚至都已经看了好几遍,早已没什么趣味。家中日子艰难,也不能让娘为了她再去浪费银子买几本书看。
如今正好有这几本书,左右是无事可做,偶尔看看也不错。
日落后,天光暗淡。白一平收起晒干的书装入箱中,将箱子搬入了白莳的屋中。
饭后白莳坐在烛光下,拿出了那本封面上用陈旧的笔迹写有“壹”的书,翻开了第一页。
自此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