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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低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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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平收拾了行李,雇了一辆马车,锁了药铺门,带着白莳和王月沅踏上了寻医之路。
一路上,白一平和王月沅都急切殷勤地打听何处有专治心疾的名医,听到有一点消息,不管真假,他们都要亲自去一趟。
有的大夫把了脉,看着白莳的脸色,问了几句,得知曾喝过一个月的药后,便又询问了药方。
白一平答后,大夫一脸郑重地思索一阵,然后便婉言相告白莳的心疾治不了。
还有的大夫询问后,又开了副药方。然而喝下去却仍不见效,白莳非但没有好转,脸色竟更苍白了许多。
白一平和王月沅看的心疼无比,只好另寻别的神医。
在陆陆续续几次治病无果后,白一平心一横,直接驾着马车去了豪华富庶的京城。
京城大夫众多,法子也多,不仅开药方,还熬药汤让白莳洗、熏、蒸,把密密麻麻的银针往她身上扎去,把白莳折腾地越发没了精神。
几个月的舟车劳顿,四处求医,买药熬药,打尖住宿让银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白一平勤勤恳恳经营药铺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如烟消云散般,再没了踪影。
若是能把白莳的病治好,钱没了便没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可偏偏白莳身子越发孱弱,没有一点好的迹象。
白一平王月沅两人总是笑着对白莳说找到名医了,病很快就会治好了,一副很乐观的样子。
然而白莳却发现,他们两鬓间的白发骤增,短短几个月时日,两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钱袋越来越瘪,无法继续支撑三人在京城的生活。白莳也饱受针药的折磨,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喝药后不久,“哇”的一声将又苦又浓的药吐了出来。
王月沅手足无措得连忙拿着布巾给她擦干唇边的污渍,又将布巾洗了,一遍遍擦着她的脸。
白一平见状,再也绷不住,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道:“阿莳,咱回家。”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停在咏泗镇的锁了几个月的药铺前。
周围的人好奇看着,便见佝偻着腰的白一平和王月沅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而后将瘦了一大圈,仿佛风一吹便会倒的白莳扶了下来。
之前邻里街坊早已对白莳患心疾之事有耳闻,药铺关门几个月,他们也猜测出白一平是带白莳去寻医治病了。
可如今他们亲眼所见,白莳身体更不胜从前,便知那心疾定是没被医好。
在药铺的门被关上后,几道小小的议论声便响起。众人纷纷惋惜,道可惜了白莳这大好年华,青葱水嫩的姑娘,小小年纪,就得了这不治之症,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只能慢慢等死。
药铺重新开张后,白一平更加卖力地收购药材,更加拼命地卖药材赚钱,常常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他常常满脸疲惫,神色木然。即使浑身劳累,吃罢晚饭后还要继续忙活处理药材,常常是忙到半夜,然后倒头便睡。
若不是白莳有几次不经意瞧见他在偷着用衣袖擦眼泪,她还以为他已是没了精力再担心她的病。
在家中歇息了一阵,白莳身体反倒好了些,最起码不似在外漂泊时那般神色萎靡,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躺了许久,走动走动反倒感到身上舒适得多。
王月沅见状,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便没拦着她,没像以前那样硬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白莳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左右闲着无事,见王月沅在后院晒药材,便忍不住也想帮忙。
她知为了给她治病,家中已是没了多余的钱财,只能靠这些药材过活。
是她拖累了爹娘,满腹愧疚使她无法安安静静坐着歇息,看着爹娘忙里忙外袖手旁观。
她搬来两个木凳,叠放在一起。然而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对以前的她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却让现在的她不得不扶着药柜多喘了两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只手不安地扶着药柜,另一只手拉开盛药的抽屉查看着。
药柜中的药材所剩不多,然而并不是因为生意好都卖出去了,而是只要是滋补的药几乎都用在她身上了。
新晒的药材在后院,白莳把抽屉推回去,正要踩着凳子下来时,忽然想起,有一次,她也是要从木凳上下来,然而凳子歪了,她摔了下来。
仙人伸出手接住了她,没让她跌在地上。
如果这一次,她还从凳子上摔下来,仙人还会接住她吗?
这个想法刚从脑中闪过,她便感觉浑身上下忽然没了力气。她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向地上摔去。
明明只是两张木凳叠在一起的高度,下坠的过程却是如此缓慢。
白莳睁着眼,希望有一双手再次接住自己,希望能够再次嗅到那股如雪一般的清香。哪怕那位仙人曾说过再也不会再来见自己。
然而她只是跌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与此同时,她听到自己那颗满心期待的心也碎掉了。
从背部开始蔓延的疼痛渐渐传向全身,然而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心中的疼痛。
那根银针自刺入她的心脏之时,便永远留在了那里。在她痴心妄想生出些许隐隐期许之时,便毫不留情地狠狠刺着,打破她可笑的幻想。
白莳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待疼痛缓过去,便撑着手想要爬起身。然而她身上没有力气,只是微微撑起上身,便失了力,又重新躺了回去。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走近,在后院洗药材的王月沅听到声响,连忙走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白莳,她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扶了起来。
待扶着白莳在木凳上坐下,王月沅一边问着“摔到哪了?”一边用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察看着。
白莳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笑容,摇摇头不断地重复:“娘,你别担心,我哪儿也也没摔着,哪儿也不疼......”
王月沅不敢让白莳再走动,把她扶到了房间床上,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本话本子,柔声道:“阿莳,你若是无聊就看会儿话本,看累了就躺下歇歇。”
白莳手里攥着话本,攥得指节发白。她心中苦涩,却还是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与往日相同的天真活泼的笑容,道:“好,我看累了就睡会儿。”
王月沅温柔地一笑,缓缓走出了房间,继续去后院清洗药材。
白莳看着那有些佝偻的身影轻轻关上门后,嘴角才支撑不住地一点一点落下来。
手臂无力地垂下,话本从纤白的手指间脱落,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白莳没有去捡,她早就没了看话本的心思。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虚空处,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压抑着的泪水终于顺着那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不管是方才那自欺欺人的一摔,还是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就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了的拖累,她都觉得自己无能至极。
哪怕是喝再苦的药,承受心脏万般针扎似的疼痛,她都从未后悔将自己的心头血交给仙人。
她只是厌弃,厌弃自己到此时还仍是心存幻想,厌弃自己让爹娘担惊受怕,劳心劳力。自己如今这般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如直接死了,或许爹娘往后的日子还会轻松些。
白莳哭着哭着开始哽咽,她把脸埋在双手中,让自己的痛哭发出最小声。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用,自己百般耍赖撒娇拖成了老姑娘还没嫁人,外人从而因她对爹娘指指点点。如今自己一厢情愿地等到现在,换来这么一个下场,实在是太过凄凉可笑。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整个手掌。白莳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直哭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哭得筋疲力尽,而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累极睡去。
白莳做了一个梦,梦中光怪陆离,荒诞无序。她梦到有人在追着她,一双散发着汗臭酒臭的手试图伸向她。她拼命地往前跑,想追赶上前方那颀长皎洁的身影。
然而无论怎么跑,怎么喊,那身影总是远远地走在她的前方,怎么也追赶不上。
最后,那身影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与此同时,身后那粗厚的手也抓住了她。
白莳凝着眉,从梦中惊醒。
她猛然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汗涔涔的,身上衣裳已是被汗浸湿,透着阵阵凉意。
白莳大喘了几口气,狂跳的心才慢慢稳下来。
眼中一阵酸涩,白莳眨了眨眼,随意一扫,见房内昏暗,窗外天光已是昏黄,才意识到她这一睡竟是睡到了傍晚。
房外隐隐传来炒菜的响声,一缕香气隐隐传来,白莳知道,天就要黑了,娘此时正在厨房内炒菜做饭。
房内渐渐昏暗下来,一切声音似乎忽然消失不见,寂静地可怕。
白莳的心情低落到谷底,再也未能爬起来。自责和愧疚之情一直萦绕在心头,她觉得活着实在是了无生趣,只是爹娘的负担。
她这样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还不如死了的好。
她抬头看向横在屋上的房梁,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坚决的念头。她颤抖着手,快速解下自己的腰带。好似生怕慢了一点,就会后悔一样。
她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桌子,用力一抛,把手中长长的腰带甩上了房梁,而后两手拽着腰带,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她两手紧抓着腰带,正要把头套进去,打好的死结忽的松了,她用手就能拽开。
把坚韧的腰带重新系好,又多打了几个死结。白莳正要再次把头套进去,然而想了想,动作一顿,又用双手用力拽了拽。
不知是腰带的布料太过柔软丝滑,在几番用力下,方才用力打的死结竟是隐隐松动,大有一个一个解开的趋势。
白莳下了桌,又拿出自己的几条结实的腰带,再次爬上桌,将几条腰带齐齐甩上了房梁。
她用力不知打了个多少个死结,用手死命拉了拉,见打的死结终于不再有松开的趋势,把几条腰带攥成一股,绝望地闭上眼,将头缓缓套了进去。
而后,她的脚离开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