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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遇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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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庸三十二年,四月。时至暮春,惠风和煦,景物鲜明。
白莳和王月沅坐在药铺里,正在将晒干的药粉一点点磨成药粉。
“这回我可是听说水玉定亲了,你可是不能再拖了。瞧好哪家的男子了,我让刘媒婆去说说......”
白莳手上磨着药粉,听着自己的娘絮絮叨叨,心中不禁一阵烦闷。
她已是十八岁,镇上同龄的姑娘们都已是成了亲,甚至有了儿女。如今连比她小两岁的水玉如今也已定亲,她就算不想嫁人,也想不到别的法子来推脱了。
她怎能嫁人呢?她一直都在等着仙人。
可自两年前她从木凳上摔下来被仙人出手接住后,仙人便再也没有出现。
自知晓水玉定亲后,爹娘催自己成亲催的越发紧了。
仙人还会出现吗?
白莳垂眸,掩去眼中的失望之色。
或许娘说的对,话本毕竟是话本,是书生写出来骗人的,她怎能信这种东西。十五岁时她还报有天真的幻想执着地等待着,现在她已是十八,怎可再陷于之前的妄念中。
白莳声音很低,微不可察,“娘若觉得哪家男子好,便让刘媒婆相看一下吧。”
王月沅听她终于不再闹着不嫁人,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瞧着那.......就不错......”
王月沅一连说了镇上几个青年男子的名字,白莳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丝毫不感兴趣。
王月沅见白莳一如往日,提起说亲的事便消沉下来,也没太放在心上。此刻白莳终于松口要嫁人了,她倒是不着急了。
毕竟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可得好好挑选,为阿莳择一良夫,不能太过着急。
半个月来,王月沅时不时打听着,明里暗里问这家那家的公子品性如何,家底如何,家中又有何人口......
然后再将她所打听到的一一说与白莳听。
“这西边李家的公子,家道还算殷实,为人稳重,样貌周正......”
白莳摇了摇头。
王月沅以为她不喜欢,便说起下一个,“东边吴嫂子家的秀才,相貌白净,为人上进,听说明年就要上京去赶考了......”
白莳又摇了摇头。
王月沅以为她又不喜欢,又不厌其烦地说起下一个。
她以为白莳见过他们的样貌,摇头只是不喜欢而已。但实际上白莳根本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这两年中,除了水玉,其他的几位玩伴都陆续成亲了。都投身于家长里短,生儿育女和照顾公婆中,鲜有机会再有余暇出来同游了。
她这两年几乎都没走出过药铺,又何来机会去见外面的青年男子。
她本以为自己说要嫁人就真的能嫁人了,然而那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时,她都觉得不满意,都没有想嫁的念头。
王月沅说了一阵,说的口干舌燥,见白莳一直是没精打采的消沉模样,终于忍不住罕见地发起了脾气。
知女莫若母,她看出来白莳仍是没有想嫁人的念头,只是随意糊弄着。
“这个你瞧不上,那个又入不了你的眼,你到底想嫁给谁?”
白莳脸色白了白,没吱声。
“你如今已是十八,是个老姑娘了,又没有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莫非还痴心妄想,想嫁那王孙贵族不成?”
白莳摇了摇头。她的确是痴心妄想,但想嫁的却不是什么王孙贵族,而是那救了她三次的仙人。
王月沅看着自家女儿这幅沉默不言的样子,心中又气又急。但看着她那低落的神色,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转身到后院又拿了些晒干的药材,回来继续研磨着,再不提一个字。
就这样直到夜晚,王月沅都没跟白莳说几句话,白莳自知娘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也不再多开口。
白莳知道娘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担心,她也不想让爹娘整日牵挂此事,但自己心不在此,实在勉强不来。
饭桌上,白一平感受到母女俩之间的不同寻常的气氛,以为白莳身上又有不适了,便问了一句。白莳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然后继续将脸埋在饭碗中。
吃罢饭,洗过碗。白莳自行回到房里休息。
她脱去外衣躺在了床上,睁着带有一丝忧愁的双眸看着淡淡月光中的帷帐。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亮到可以看清房内各样事物的轮廓。
这好像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但白莳却久久不能入眠。
不知是不是痛苦和纠结让她的心麻木了,当她看到房中那突然出现的心念已久的人时,竟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丝欣喜。
那人突然出现在窗前,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脸上神情一如她记忆中的那般淡漠,无悲无喜。
白莳坐起身,呆愣愣地看着他。便如十一年前,她摔倒在地上,仰头看着踏雪而来的他一样。
这是在做梦吗?不然仙人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中,出现在她的面前?
房内半暗不明,她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她只能看到他那如画的双眸中有清光流动,莹亮动人。
白莳满心激动欢喜,想要亲近他,又生怕这是一场梦境,只要自己随意一动,梦境就会破碎。然后孤单落寞地从床上醒来,无比失望地看着空荡的房间。
她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如鲠在喉。她感觉自己想要哭出来,泪水却好像也被堵住了一般。
她只能呆呆的看着,若这真是一场梦境,那多看一分,便能少一分的遗憾。
不知相视了多久,仙人缓缓往前迈了一步,流光在他那洁白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袍上划过,那衣袍便流光溢彩地仿佛由银星所捻成的线所织就。
他走到了一片阴影中,脸上的表情更是看不真切,在昏暗中一片模糊。
“不记得我了?”他淡淡开口,声音轻的仿佛一阵风吹过。
“记......得,你是,仙人。”白莳怔愣许久,才回答道。
她听着自己那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感觉怪异的很。
“十一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我记得,你当时救了我。两年前,你还救了我两次。”
他抿了抿唇,没有否定。
白莳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仿佛有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闹着要从她的胸口处飞出来。
一阵静默。
她欢欣鼓舞,看着他,忽然大着胆子问出在自己心头缠绕两年多的疑问。
“仙人,你,为什么救了我这么多次呢?”
许久,他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白莳久久地看着他,想更加清楚地看清他的模样,以填补自己那记忆中的面容的空白。
正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温和如夜风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想从你这,拿走一样东西,”他顿了顿,接着道,“这也是今晚我来找你的原因。”
“什么东西?”白莳睁大眼睛,天真好奇地看着他。
“你也许不会答应。”
“仙人你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哪怕是以身相许。白莳这么想着,羞涩地微微垂下了头,随后又抬眼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若我要你的心头血呢?”
什么......
白莳身子一僵,脸上神情呆滞。
是她听错了吗?仙人竟然要她的心头血......
“我的心上人身患顽疾,需妙龄女子的心头血方可医。”
白莳吐息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仙人有心上人了......仙人要用她的心头血去救他的心上人......
这两个想法在她脑中不断地盘旋,仿佛是一把利刃,挑断了她脑中的弦。
她久久地,久久地看着眼前那颀长皎洁的身影,眼前忽然模糊一片,仿佛一切都化作一片雾,一切都不真切。
有什么破碎了,响起嘹亮的回音,她却未能从梦境中醒来。
“你可是不愿?此事我不会强求。”他的话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好......”
白莳感到全身都麻木了,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但她却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仙人,救了我的命,别说心头血,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给。”
清俊如霜如月的仙人缓缓走上前,来到呆坐在床上,仿佛失了魂魄的少女的面前。
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抬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月光映照下,那针尖闪着凛凛的寒光,映在少女那没有神采的眼眸中。
银针穿过薄薄的中衣,刺破了少女白皙的肌肤,刺入了那正在跳动着的心脏中。
冷,好冷。
白莳并不觉得疼,只是感觉心口处寒的刺骨,好似是跌入了冰窟之中。
心中最后一丝期望被那银针刺破,她抬眸,看着眼前那近在咫尺的仙容。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不论是幼时初见,还是此刻在暗淡的月光中相见,这清俊的容貌仍是让她惊为天人。
仙人垂眸,没有与她的眼眸对视,只是淡淡看着手中的银针。
他手执着银针,感受着那心脏传来的跳动,眼底若有若无闪过一丝猩红。
银针在心脏中停留了一会儿后,他便将它缓缓拔了出来。
针尖再次穿过少女嫩白的肌肤,穿过那薄薄的中衣,重新出现在淡淡的月光中。
与之前不同的是,那针尖上已是凝了一滴血珠。
那血珠并未在银针被拔出来时洇湿在中衣上,而是像一粒珊瑚珠似的附着在针尖上,与针尖浑然一体。
仙人垂下手,那带着血珠的针尖便掩在了袖中。
“心头血不会要你的性命,你大可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仙人,”他身子一顿,白莳那僵如木头的身体微微一动,“你,还会来看我吗......”
“应该不会了。”
这句话如风一般消散在白莳的耳边,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华中渐渐隐去了。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后,那被刺入时的疼痛才渐渐涌了上来。
仿佛那银针并未被拔出来,仍是留在她的心脏中,在不停地搅动。
白莳看着月影,呆坐在床上,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