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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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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南到湖北的随安,于秋田他们走了五天。中间在泰安“休整”了两天,于秋田和赵莹去爬了泰山。
赵莹毕竟年轻,玩起来什么都忘了。可是于秋田没忘,他利用爬山的方式来调节自己的神经,然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深入思考,试图解开在调查过程中不断发现的新谜团。
到了随安,他们找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也费了点劲。那个什么“卜贺山”公社早就没了,现在叫双卜镇。“寺里大队”更复杂,这里是山区,原来的“寺里大队”是山梁上下五个小自然村的统称。而且这五个山村90年左右从山上迁下来两个,并到了一个叫东卜村的大村子里。
于秋田把“凌志”留在了随安市(原来的随安县)里,两人坐长途汽车先来到了东卜。假如事情不顺利,在这里找不到尹家的人,他们就只有进山了。赵莹说最好这里找不到,她就愿意到深山老林去探险。于秋田笑道,你还玩上瘾了是不是?咱们得抓紧点,争取中秋节以前赶回去,我得跟我妈在一起过节。赵莹张口就说:我也去你家,我也跟你妈过节。于秋田哭笑不得,无奈地直摇头。
也算“天道酬勤”,他们十分顺利地在东卜村打听到了尹治媛的一个堂姐,而且亲缘关系还不算远——她和尹治媛是一个曾祖父。
这位尹奶奶今年82岁。不过要不是她自己说,于秋田和赵莹还都以为她不过六十几岁。她身板笔挺,耳聪目明,而且一点都不糊涂。说到堂妹尹治媛,她什么往事都记得。
其实事情特别简单。民国28年的时候,日本鬼子大举进攻随安。那时尹治媛的父亲在紫江机器厂当技术监理,他们厂准备撤进鄂西山区的时候,他带着一家大小跟着一起撤退。当时厂里的很多工人以及随行的家属大多坐的是马车或者牛车,走的很慢。撤到一个叫蒙村的地方,遇到日本军队拦截。混战中很多人被打死,只有少数人乘坐的汽车侥幸躲过日军的追杀,南逃入湘。这其中就有年仅六岁的尹治媛。她是被同行的伯母抱着爬上一辆汽车,才脱离了险境。后来听说他们去了湖南文州,投奔了尹治媛的堂兄尹文清,他是文州一家大医院的医生。后来鬼子打进湖南进攻文州,尹治媛又跟着尹文清逃到了重庆,解放后她上了北方的师范学院,毕业后就当了老师。
既然情况是这样,赵莹就觉得他们该回去了。于秋田表示赞成,不过他又说自己有个老战友在长沙,也不在乎这几百公里路了,他想去看看那个老战友。
赵莹一听很高兴,说这么巧啊,我有个大学同学就是长沙的,好几年没见了,正好我也去给她个“突然袭击”。
于秋田心里暗笑,因为他早就知道赵莹有个“密友”是长沙的,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到了长沙之后,于秋田坚持让赵莹开着那“凌志”去会同学(因为那同学住在郊县),说好三天以后在长沙的芙蓉宾馆会面,然后就返程北上。
赵莹没有想到,她刚一离开,于秋田就去了长途汽车站,坐上了开往文州的长途客车。
当天傍晚,于秋田走进文州人民医院的保健病房,把一束鲜花和一袋子营养滋补品放到桌子上,走到病床前,跟半坐在那里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热情握手。
“谢谢,谢谢。”让座后,老者让侍侯他的一个小女孩给于秋田倒来茶水,一边说,“于同志太客气了。我是文清的朋友,有需要帮忙的事,理当尽力。”
这位年逾九十的老者叫谢安明,曾任文州人民医院副院长,1985年离休。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他是文州安慈医院药剂师,跟尹治媛的堂兄尹文清是同事。当时的医院同事中,仍然健在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于秋田打听到谢安明倒没怎么费事,因为他知名度比较高。
尹治媛的堂姐说过,尹文清是“文州一家大医院”的医生,于秋田到了文州先打听到解放前这里最大的医院是“安慈医院”,也就是现在的人民医院。然后他来到了人民医院的老专家门诊部,有个六十出头的老大夫听说他问的人三几年在安慈医院工作,就让他去拜访谢安明。说谢老正好在保健病房住院。他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年纪大了,浑身都是一些老年病,每年都要来住一段时间。那位老专家还热情地把谢安明病房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于秋田。
于秋田先给谢老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自己是尹文清的侄孙,不久前才从海外归来。家父垂垂老矣,思念亲人,特嘱其前来探访下落。于秋田之所以敢这样自称,是因为他已经得知尹氏家族在战乱中四散飘零,不通音信,过了这么长的岁月,跟外人怎么冒充大概都不会有问题。
果然,谢安明信以为真,欣然表示了欢迎。
但是,谢安明一开口,于秋田就吃了一惊。因为他上来就说:“文清兄才气过人,我是自叹不如,可惜他不到三十岁就死于战乱了。所以说小日本实在是可恨哪!”
于秋田忙问:“不到三十岁?他是哪年死的?”
“四零年吧,不对,应该是三九年。安慈医院当时住了国民党军好多伤兵,日寇南下的时候,医院往湘西转移,路上尹文清被鬼子的飞机炸死的。”
于秋田十分疑惑,看来尹治媛的堂姐叙述有误。尹文清并没有带着尹治媛去重庆,那时他已经死了。那么尹治媛是怎么去的重庆呢?
谢安明很快回答了这个疑问,不过他的回答,比刚才他说的尹文清遇难之事,更让于秋田震惊。
“尹文清还有好几个亲戚也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其中有个小女孩,记得好像是他的堂妹,才六岁,也死了。”
于秋田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尹治媛在卢宁当老师的事情很多人都能证实,而且根据姜成功所说,当时的“单位”还搞过外调,那个“不可思议”的公社、大队都有证明材料。他跟谢安明讲了这些以后,谢安明也拿不大准了。他解释道:因为撤退前夜十分混乱,医院一共组织了三十多辆汽车,却无法集中起来一起行动。医院的员工是分成几批先后出发的,谢安明当时并没有和尹文清在一起,他所在的车队也没有遇到险情。尹文清的事他实际上是听别人说的,也许传言有误,一同炸死的小孩并不是尹文清的堂妹。他又说,假如尹文清的妹妹还活着,极有可能就是被林雪薇带走了。
谢安明介绍了林雪薇。
林雪薇是尹文清的恋人,也在安慈医院,是个内科医生。尹文清死后,日寇逼近文州,情况十分危险。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中,一个路过的国民党军官救了身处险境的林雪薇,并让她随着溃退的军队,一直撤到了重庆,那个军官后来还帮她联系了一家医院,让林雪薇继续在那当医生。抗战胜利不久,谢安明有一次到重庆公干,曾经去看望过她。她在重庆生活的还不错,没有再回文州的打算。后来内战爆发,谢安明就跟她失去了联系。
又出现了一个“林雪薇”。这事儿本身不奇怪,有点奇怪的是,这个林雪薇竟然也是个医生。
于秋田大感兴趣,便让谢安明详细给他讲讲那个林雪薇。理由是,也许通过这个林大夫的线索,能使他比较容易地找到“家父”的亲人。
谢安明介绍说,林雪薇是湘雅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我是36年进安慈医院的,她比我早一两年进来。因为不是一个科室,接触不太多,只是听尹文清讲过她的家世。她父亲是北平市政府的一个小官吏,原来还算是小康之家,后来她父亲病死,家道也就衰落下来。至于她为什么要南下求学并就职于文州,以及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谢安明就说不大清楚了。
看到于秋田听得认真,老头愈发有了谈兴。他又说:在当年的安慈医院,林雪薇是个挺特殊,也挺召人注目的人。那时的女医生不多,像林雪薇这样既标致又文静,而且医术高超的女医生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于秋田问:这位林大夫长得很漂亮吗?
“当然了。”谢安明有点自豪地夸耀,“那是什么时候,那个年代咱们中国人普遍营养不良,长得大都歪瓜裂枣,哪像现在满大街的靓男俊女啊,可林雪薇就像是鹤立鸡群,她一双眼睛又大又弯,自来笑的样子,瓜子脸,高鼻梁,皮肤很白很细。别说在安慈医院了,就是在全文州也能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呢!”
谢安明说到这里,于秋田鬼使神差一般地拿出了夏之蕙的照片。
他当时仅仅是好奇心作怪,因为老头似乎不是在形容什么林雪薇,他就是在形容夏之蕙!
这里离乐丘太远,老头自然不会认识夏之蕙。所以于秋田在将照片递给谢安明时这样说:“按你老讲的,是不是有点像这个人啊?”
谢安明戴上老花镜,细看那照片之后,竟然非常肯定地说:“这是林雪薇的女儿吧,跟她妈长的太象了。”
于秋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被这真正“不可思议”的现实惊呆了!
林雪薇怎么会也象夏之蕙?!
难道说,她是尹治媛的亲生母亲?她当时不是还没结婚嘛?就算这里有很多的阴错阳差,她就是尹治媛的母亲,那么尹治媛跟夏之蕙相象是怎么回事?难道尹治媛是夏之蕙的亲生母亲?林雪薇和尹治媛长的都象夏之蕙,难道她们是一家三代人?
于秋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震惊之余也多少有些欣慰。因为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事实真相。
不过于秋田先得将老头“安抚”好,他连忙解释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这是家父给我的照片,他跟我说,找到尹文清或者尹治媛,一切就都明白了。现在看来,能找到林雪薇自然也就能找到尹治媛,您说对吗?”
谢安明点点头。他随即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曾经有个人来找过林雪薇。“那时我还当副院长,就是我接待的他。他从山东来,说是林雪薇的亲戚。他说林雪薇在解放初期失踪了,生死不明。他已经找了很多地方,却都一无所获,林雪薇就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还说我以后要是有了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他,他会重重谢我的。”
于秋田听说此人是山东的,赶紧问他的详细地址,谢安明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他略带歉意地说,那地址在我家里,我找到再告诉你。于秋田连连道谢,并留下了手机号码。
于秋田没想到谢安明老人会那样认真,晚上他在文州宾馆看电视的时候,老人打来电话,告诉他找到地址了,来的那人叫林庆梓,单位是山东寿益县五营盐场财务科,他好像是个科长。不过那是将近20年以前的事,按照他当时的岁数推算,现在应该早就退休了。另外,老人还凭着回忆,告诉了他当年林雪薇在重庆时的工作单位:重庆临江门衡山医院,林雪薇的住址是重庆市千巡口码头附近的北沧路233号。
于秋田再次道谢。谢安明说不用谢,你要是真的查到了林雪薇的下落,也想着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人老了,很是想念过去的那些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