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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命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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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病房里只剩仪器微弱的滴滴声,易子江躺在病床上,眉毛轻蹙着,还未醒来。
林叔守了一个晚上,眼底的疲惫浓的化不开,眼皮沉重得频频打架,他躺在陪护床上,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一通急促的电话将林叔惊醒,他慌忙起身走到走廊,按下接听键,对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林叔面色沉了下来,他折返病房,深深看了眼熟睡的易子江,便加快脚步离开。
护士推门进来,看着各项数值稳定,正要转身,一道身影拦在面前,清冷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您好,请问这是易子江的房间吗?”
“是的,你是病人家属吗?”女护士礼貌询问。
“是的。”女人弯了弯唇,却在护士离开后,褪去温和。
三十出头的年纪,妆容浓艳,眼尾上挑,红唇勾人,紧身包臀裙裹出玲珑曲线,黑丝衬得腿线修长,细高跟踩在地面,媚态里藏着冷艳。
她走到病床边,垂眼毫无温度的瞥了一眼易子江,转身猛地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直直落在易子江脸上,他下意识蹙紧眉,睫毛轻轻颤动。
女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大波浪卷发,眼神慵懒又锐利。
易子江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下意识蜷缩,他勉强睁开眼,强光让他瞬间闭合,嘴唇干燥起皮,喉咙发紧,他吃力地抬起手遮住光线,沙哑的声音带着咳嗽:“林叔......把窗帘拉一下。”
女人起身走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易子江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抬眼便撞见一张陌生的脸。
“你好,我是宋禾。”她坐在病床边,语气从容,眼神直直锁着他,举止刻意拿捏姿态。
易子江眉头紧蹙,扫过她身上张扬的装扮,金耳圈、宝石项链,语气疲惫又疑惑:“我不认识你,你走错了。”
宋禾打开桌上的便当,南瓜粥的香气漫开,她抬腕露出翡翠手镯,淡淡开口:“子江,以后我是你继母。”
易子江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冰冷:“我不需要,林叔呢?”他吃力地坐起身,后背抵着床头。
宋禾舀起一勺南瓜粥,递到他嘴边,易子江下意识躲闪,语气沉了下来:“我不吃,拿走。”
宋禾不为所动,她端着碗,语气依旧从容:“不吃怎么能让身体好起来?我不喂你,你自己来。”
易子江眼神变冷,“你来干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吃力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喝得太快,水流顺着嘴角流在他白皙的颈间。
宋禾放下碗,撩了撩刘海,语气没什么情绪:“我来照顾你,子江。”
易子江眼神死寂,语气平淡:“我不需要,也不认什么继母。”
宋禾淡淡一笑,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手镯,“你弟弟易子诺还没出国。”
易子江眼睛骤亮,声音急切:“没出国,那他现在在哪?”
“在哪不重要。”宋禾的语气带着掌控感。
易子江闻声,额上的青筋暴起,眼神瞬间死寂,“那你和我说什么?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也不会认你。”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颤抖的给易子诺打电话,铃声却从宋禾包里传来,她掏出手机,冷笑一声按下接听,语气慵懒:“喂。”
易子江彻底暴怒,他死死盯着宋禾,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起身去夺她手里的手机,力道太猛,扯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尖锐的刺痛传来,鲜血瞬间染红纱布。
宋禾见状,慌忙按下呼叫铃,假意安抚:“你别激动。”
易子江眼眶泛红,血丝密布,无声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混着鲜血,灼热刺痛。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护士很快赶来,见他心率飙升至130,连忙安抚他的情绪,重新穿刺留置针。
“我不认识她。”易子江声音虚弱。
护士安抚好他,冷眼看着宋禾:“请跟我去前台登记信息。”宋禾满脸不耐,尝到一丝不快感,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
易子江鼻尖一酸,喉咙发涩,点开相册,指尖颤抖地摩挲着和易子诺的合照,泪水不停滑落。
他划开纪冰的微信,看到那句未读消息:“好,没事,你先处理,我等你。”
易子江心里无比酸涩,明明差一步就能接近的幸福却那么遥远。
他迅速敲打一句话,指尖悬在空中,许久,点了发送:我住院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阴暗巷尾,潮湿的地面泛着霉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两道身影激烈扭打,手持铁棍的男子面色凶狠,猛地将纪冰推到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钝痛顺着后背蔓延开来。
铁棍砸向纪冰头部的瞬间,他侧身躲闪,铁棍重重砸在墙上,留下深深凹痕。纪冰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将男子钉在墙上,刀尖抵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男子掏出一根装着不明液体的针管,眼神疯狂,猛地戳向纪冰的手心。
几乎同时,匕首刺破心脏,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纪冰脸上、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紧,黏腻的触感爬满肌肤。针管里的液体被尽数推入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男子双眼圆睁,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纪冰拔出针管,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他身子一软,靠着墙壁坐下,身旁的鲜血还在蔓延,浸透他的裤脚,匕首从无力的手中滑落跌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内口袋掏出一瓶白色药瓶,颤抖的手将药送进嘴里。
没过多久,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带走男子的尸体,清理干净血迹,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厮杀。
纪冰的意识渐渐清醒,体内的不适感稍缓,却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攥住心脏。他撑着墙壁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出巷子。
他的安全屋藏在地下室,门牌号上的黑蜘蛛格外刺眼,透着诡异。地下室狭小压抑,没有一丝自然光,刺眼的灯光将墙面照得惨白。
这里是黑蜘蛛的地盘,一个打着正义幌子,实则不择手段敛财夺权的组织,利益至上,无永恒底线,背叛、交易、暗杀、胁迫、栽赃皆可使用,只要能换取钱财、权势、地盘,不计代价与后果。
纪冰曾是个热血高中生,可父亲欠了高利贷,卷款逃去国外,母亲被囚禁,他为了救母亲,被迫沦为黑蜘蛛的走狗,双手从此染上洗不掉的尘埃。
他脱下染血的衣服,身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刀疤,紧实的肌肉线条上,血迹还未干透。
他打开热水,把血冲净,可指尖残留的血渍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男子倒下时的闷响,眼前不断闪过那怨毒的眼神,还有鲜血喷涌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恐惧,像细针一样扎进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洗完澡,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拿起那把染血的匕首,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泛着暗沉的红,他盯着匕首。
他嘴唇发颤,不停呢喃:“我杀了人,我真的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手上沾了血,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洗不干净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针孔的刺痛与心底的痛苦交织,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和妈妈承担这一切?为什么摊上这样一个爸爸......”
质问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丝毫回应,只有他压抑的呜咽,混着心底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他清楚地知道,从匕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少年时的纯粹与善良,早已被鲜血吞噬,等待他的,只会是无尽的黑暗和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他猛地将匕首扔在地上,强装镇定地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地下室大厅里,几个刚办完差事的人正站在那里,身上或多或少沾着血迹,眼底满是麻木与冷漠,每个人的手上,都背负着人命。看着他们,纪冰心底生出一丝病态的安全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身处黑暗,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双手染血。
他回到房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血腥的画面,可心脏的狂跳,指尖的颤抖,都在诉说着他的恐惧。
就在这时,客厅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备注“江江”的未读消息:“我住院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纪冰放下毛巾,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在易子江面前,他一直伪装着温柔干净的模样,拼命隐藏着双手沾满鲜血的真相。
他深知自己的心意,也深知自己的使命,这样污秽的自己,不配出现在那片干净的世界里。
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屏幕,恐惧、愧疚、思念,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却怎么也按不下发送键,直到屏幕渐渐暗下去,最终也没能发送那条编辑好的文字。
易子江盯着屏幕许久,未收到消息,他不再看,把手机放在枕边,安安静静的躺着。
傍晚时分,林叔终于回来,手里提着饭盒。易子江正靠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晚霞发呆,听见动静,嘴角难得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我饿了,是宋禾让你走的吧。”
林叔打开折叠餐桌,将饭菜一一摆好,语气带着愧疚:“是,后来护士给我打了电话,她来干什么了?”
易子江接过筷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汤,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她说是我的继母,还拿走了诺诺的手机。”
林叔一向情绪不外露,这一次,能从他眼神里看出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他本是易子诺出生时,易睦平雇佣而来的管家,可他对易子江一样好,从不偏心,一路上易子江受过的委屈他全都看在眼里。
吃完饭,易子江的脸色好了些,他擦了擦嘴角,弯唇对着林叔笑了笑,“谢谢你,林叔。”
林叔望着眼前的少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从不说出口,每次都藏在心底,眼眶瞬间湿润,他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大少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易子江吃了药,渐渐睡去,眉头依旧微蹙。
林叔躺在陪护床上,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却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安稳睡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易子江渐渐康复,出院那天,依旧没等到纪冰的消息。
林叔接他回家,一进门,他就匆匆走进卧室,枕边的小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拿起小熊,用小熊的爪子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头顶,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一遍遍听着纪冰的语音。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易子江猛地起身,纤细的脚踝赤裸着踩过冰冷的瓷砖,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纪冰的消息:抱歉,我现在不在晋东市,我回老家了。
易子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快速敲打:嗯,在老家好好玩玩。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游戏的吵闹声,易子江心头一颤,以为是易子诺回来了,连忙放下手机和小熊,快步走出去。
客厅里,一个小女孩正攥着游戏手柄,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见易子江走来,她立马放下手柄,赤着小脚跑过来,声音稚嫩,眼睛圆溜溜的:“你就是江江哥哥吗?我是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