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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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等我毕业以后要嫁给你。”
奇妙的是，这一幕仿佛永不褪色，每当威廉想起这句话，那日的情景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明媚而不失狡黠的笑意、含情而不似作假的眼神，无一不在威廉的心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他是想过答应她的。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威廉无数次想过给米莲娜一个承诺。到底是为什么犹豫了呢？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撕裂又缝合，最后缝缝补补成一张大网，直到将他自己也束缚进去。
贵族小姐们都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经不起大风吹烈日晒，光是见到丑恶的事物都会花容失色，迅速枯萎。
——但万一她不会呢？
那可是侯爵最疼爱的小女儿，对这个世界知道得太少，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崇拜”，若她真的明白什么是爱，或许她会在某一天头也不回地离开。
——又或许，她懂得了爱以后，愿意一直陪伴我呢？
你会将她拉进深渊。你无法保护她。你会失去、会痛苦、会偏离你的轨道。你会离你越来越远。
——……
威廉知道，他所害怕的、那让他犹豫的不定数，到头来其实是他自己。
那一届学生临近毕业时，威廉收到了去达勒姆大学执教的调令。虽说离正式调任还有一年时间，但很多事情都要提前开始准备。而从米莲娜离开校园起，威廉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哪怕是她以米莲娜·克洛德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后，他们也始终没有在任何场合相遇。威廉偶尔透过莫里亚蒂宅二楼的窗户看见克洛德家的马车从下方驶过，那马车却从未在莫里亚蒂宅门前停靠。
【若她真的明白什么是爱，或许她会在某一天头也不回地离开。】
伦敦的阴雨天频繁而招人厌倦。威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靠在扶手椅上安静地睡去。
* * *
阿尔伯特对米莲娜·伊本·克洛德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好不到哪儿去。他和克洛德侯爵以及侯爵长子托勒·克洛德的几次交往都还称得上愉快，再加上熟人的介绍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几番挣扎过后，他还是答应了这次相亲。
说到阿尔伯特这位熟人，似乎与克洛德家算是世交，因而也多透露了一些小道消息给他：“其实吧，据说克洛德小姐早就有心上人了，侯爵为她大费周章地搞相亲也不过走个过场，所以你不用担心最后真的被选上咯，阿尔伯特。”熟人早知道他不欲婚娶，于是提前便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老实说，阿尔伯特原本对这次见面抱有一丝期待——克罗德侯爵一家风评向来很好，尤其侯爵本人，伦敦大大小小的慈善晚宴上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听说侯爵名下厂里的工人待遇也不错，总而言之，是值得交往的角色。而出生在这样家庭里的小女儿，哪怕从小备受宠爱，总也该在环境的熏陶下成长得很好吧？和这样的人无法结成夫妻，能交个朋友也挺好。
阿尔伯特来之前，特意去搜集了近期有关米莲娜·克洛德的报道。看到克洛德小姐果然与她的侯爵父亲一样投身慈善，阿尔伯特便对今天的见面又添了分信心。
直到他与侯爵面对面坐在克洛德家的会客厅里，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和侯爵从最近的慈善事业聊到伦敦周边的局势，又聊完了托勒·克洛德在纽约的各种见闻，而今天的主角米莲娜·伊本·克洛德小姐却还是没有现身。
阿尔伯特觉得有些心累了。
侯爵的确风趣健谈，与阿尔伯特的一些见解不谋而合；纽约趣事也确实很吸引人，他暗暗记下不少，决定回去与威廉和路易斯分享一下——但他今天真不是来和侯爵聊天的！阿尔伯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侯爵的表情以及其他佣人的反应，想要推断出克洛德小姐究竟还会不会来。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侯爵也丝毫不显焦急，似乎自己的女儿迟到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说起来，克洛德小姐现在人在哪里？”阿尔伯特终于忍不住礼貌地询问，“从我来访起就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在这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处理，恐怕不能一直等待。”
“啊——是这样没错。”侯爵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伯爵。和您聊天很愉快，都让我忘记了时间，哈哈，瞧我这脑子，我这就吩咐人去叫米琳下来。”
……他看上去真的只是忘记了。认识到这一点，阿尔伯特只感到无奈。要是自己刚才不出言提醒，不知侯爵要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今天是要给他的小女儿相亲的。
不多时，被侯爵差上楼的佣人便回来了。在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繁复裙装、身材高挑的女士。只一眼，阿尔伯特便知道，那一定是米莲娜·伊本·克洛德——她真如报上所刊载的相片一样，五官与她的兄长极其相似，只是线条更加阴柔美丽。
“父亲。”在佣人的搀扶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米莲娜望向侯爵，浅笑着施礼。随着侯爵落座后，她才抬眼望向仍站在原地的阿尔伯特，“您不坐吗？”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依言坐回了桌前。
刚才克洛德小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阿尔伯特鼻尖飘过淡淡的铁锈味。莫里亚蒂家的三人一路走来，使得他和旁人相比本就比血腥味更加熟悉，因而他确信那并非错觉。这个小小的发现让阿尔伯特有些心神不宁，以至于侯爵与他说话，他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所幸侯爵只是问他需不需要再添些茶。一想到那将成为今天在侯爵家的第四杯红茶，阿尔伯特委婉地拒绝了侯爵的好意。
“那么，莫里亚蒂伯爵，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女儿——米莲娜·伊本·克洛德。”侯爵让佣人为自己倒上茶，总算进入了正题，“米琳，这位是莫里亚蒂家的长子，阿尔伯特·詹姆士·莫里亚蒂伯爵……”
“不行。”
阿尔伯特正要起身问候的动作被米莲娜生生打断了。他下意识望向米莲娜，见这位美丽的小姐神色冷淡，那副生人勿近的气质仿佛浑然天成。
“莫里亚蒂……先生，首先，非常感谢您今天特意前来与我相亲。但在开始前，有一些话我不得不对您说——若以您为参照，那么我理想中的丈夫，他应该肤色比您更白，身材比您更好，眼睛的颜色比您更漂亮，脑袋比您更聪明；再具体一些，他应该有柔顺的金色头发，鲜艳的瞳孔，微笑时像狡猾的动物，但又显得温柔而绅士。”米莲娜的嗓音清透如泉水，她滔滔不绝地一顿输出，末了便抬起纤细的手臂，手腕翻起掩住嘴唇，像是在看路边随处可见的酒瓶一样打量了阿尔伯特一眼。
阿尔伯特认为这番话语应当是带着贬低的，可偏偏从米莲娜口中说出来就跟客观陈述的事实一样，不带多余的感情色彩。
“——所以不行，我不允许他成为我的丈夫候选人。”
这话不是对着阿尔伯特，而是对着米莲娜身边的克洛德侯爵说的。
时至此刻，阿尔伯特不禁想起熟人劝他来时所说过的话。
有心上人、走个过场、不用担心。
好吧，他确实是没怎么担心，但也没想过被拒绝的方式如此……不给他面子。不论如何，阿尔伯特心里还是当机立断、不可避免地给米莲娜下了个“被惯坏的贵族大小姐”的定义。
即使米莲娜不太客气的评价当前，克罗德侯爵也明显没有生气。只是他大概也觉得多少对不起阿尔伯特，于是在送他离开时，有些诚恳地替米莲娜道了句歉。
“不，您无需对我道歉，侯爵。”就算要道歉，怎么也该是克洛德小姐本人来啊……阿尔伯特内心如此想着，事实上倒也没有太在意。毕竟贵族大小姐，懂的都懂，他早就习惯了。一定要说的话，米莲娜也不算最骄纵的，不过是见到本人后发现与他最初的预期相差甚远，使他一时间没能从落差中缓过来而已。
告别侯爵，坐在回莫里亚蒂宅邸的马车里，阿尔伯特一路上越是回味，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克洛德小姐描述的这个理想对象，怎么那么像他弟弟？肤色白，金发，瞳色鲜艳，笑容狡猾而绅士，还头脑聪明……在阿尔伯特认识的人里，威廉简直完美符合这个描述。
难怪前面克洛德小姐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会感觉莫名熟悉。想通以后，阿尔伯特又有了新的疑问：按理说世上也没有如此巧合的事，如果克洛德小姐的心上人就是威廉，那她是在何种契机之下倾心于威廉的，又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去找威廉呢？难不成，克洛德小姐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就是莫里亚蒂家的人？
诸如此类的疑点越积越多，阿尔伯特索性不再独自烦恼。回到莫里亚蒂宅后，他将在克洛德家发生的事，包括他回来路上的猜测，一股脑全都告诉了两个弟弟。
* * *
以上是阿尔伯特讲述的所有内容。
讲完后，他看着一时沉默的另外两人，叹了口气：“我也觉得这很匪夷所思……不过克洛德小姐的心上人是不是威廉先放一边，我更在意克洛德小姐身上的血腥味。”
威廉：“……”
路易斯偷瞄了一眼威廉。他觉得威廉好像对前一件事很在意。
好像察觉到什么但下意识否定自己想法的阿尔伯特：“？”
“……血腥味的事，应该是你多想了，阿尔伯特哥哥。”威廉打破了沉默，“你说克洛德小姐坐下的时候手肘屈起，抵在腰处，那大概是因为生理期造成的腹痛或是腰痛。处在这个时期的女性沾染血气并不奇怪。当然，这也只是我基于对克洛德家的了解作出的合理推断罢了。”
“啊……”阿尔伯特难得产生了一丝名为窘迫的情绪。什么嘛，原来是这样。说不定真的是他有些神经质了。
路易斯见这个话题轻松揭过，连忙问道：“那前一个问题呢？克洛德小姐的心上人……”克洛德小姐的心上人会是威廉哥哥吗？身为和威廉血脉相连的弟弟，他有一种直觉，从昨天没有立刻扔掉《英士信报》开始，威廉一切细小的反常好像都和米莲娜·克洛德有关。
威廉手上翻笔记的动作滞住。他的食指与拇指轻搓了一下书页，发出极其微弱的“沙”声。
“谁知道呢。恐怕这个问题只能等克洛德小姐亲自回答了。”
未被翻过的那一页上，威廉秀逸的字体工整排列出一行标题。
——水面下的雷格·克洛德侯爵。
威廉眯起眼睛。
那张包裹着他的大网又收紧了一些，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