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试问谁家姝》萧无疆

4、李翠

　　乍然间的光芒让萧姝眼睛有些不适，她又闭了闭才适应了些。当她完全睁开眼时，才看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女子，刚才在梦中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她了。

　　女子看着萧姝醒过来，向她伸出手来，萧姝下意识想要躲避，胳膊霎时感到一丝钻心的疼痛，却是动弹不得。

　　“别动！你的右胳膊骨折了，我帮你固定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可得好生养着，不可再乱动了，若是骨头长不好，这胳膊便也残废了。”

　　女子絮絮叨叨得说着，俯身查看了一番，见无恙后，便伸手翻了翻萧姝眼皮，又搭上了萧姝手腕，为她号脉，“嗯，看来除了身上的伤势，脑袋是没有什么大事了，幸好幸好，若是脑袋出了事，那可就麻烦啰。”

　　萧姝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圆眼，形容普通。一身粗荆钗裙，打理地干净，乌发只是简单地挽成一个圆髻，用支玉兰花簪固定。浑身散发着一些药香味，给人一种莫名地安心之感。

　　“这…这是哪儿？我…我怎么在这里？”她张嘴说话，声音却有些嘶哑。

　　“这里是玉山的西边，我去山里采药，发现你摔在了山涧下，便将你救了回来。当时你除了身上有伤，脑袋更是磕在了石头上。如今你已经昏迷五天了，现在醒了，就说明脑袋没有什么大事，身上其他的伤养一养总会好的…”

　　五天？萧姝只觉得不过是一梦的时间，却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外面是何光景了。

　　“原是如此，多谢这位夫人救命之恩。只是…”萧姝看看自己的身上，和亲的喜衣已不在，已被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如今我身上并无长物，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了…”

　　女子摆了摆手，“医者救人，本也不在图人金银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你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宜挪动，就放心在这养伤吧。”

　　“哦对了…”她打量了萧姝一番，笑了笑，“我虽已嫁人，却也大不了你几岁，夫人夫人的都将我喊老了，况且咱们这乡间地方也没这么多讲究。我姓李，单名一个翠，你叫我翠姐就行，山下村子里的人也都是这么唤我的。

　　萧姝能看出李翠的直率爽快是出自本心，在上京之中，权力与欲望交织，多得是趋炎附势，虚情假意，多得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

　　她这样性情真实，毫不遮掩的人，在萧姝之前遇到过的人中却是没有的。

　　或是被这份淳朴与真实所感染，或也累于目前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外头情势的未知。

　　萧姝思虑了一番，方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那就谢谢…翠姐了。”

　　李翠见萧姝应下，本是笑着的神色突然因为想到了什么而变得犹豫起来，她从床边站起身，踱了几步。萧姝这才发现，李翠地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

　　她又回头看向了萧姝，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萧姝见她这般，开口道，“翠姐，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李翠听罢，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你也看到了我这腿脚，是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后才得了这痹症，虽不便利，可是也嫁了人，还随着我夫君学了医术，能够治病救人…”

　　她顿了顿，“我也知道女子的容貌何其珍贵，尤其是你这般俊俏的姑娘。你脸上的伤应是滚下山坡时被石子所划，这些时日我给你敷了药，已是渐好了。只是伤口有些深，日后…却是要留疤了。”

　　萧姝听罢，缓缓，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摸到了左额与面颊连接处裹着的纱布。

　　半晌，她看向李翠，目中沉静，却深深地令人看不透，“翠姐…有没有铜镜？”

　　李翠愣了愣，她以为萧姝会无法接受自己的容貌被毁，毕竟爱美是女子的天性，便是再寻常普通的女子都会想方设法地打扮自己，更何况萧姝这般出众的样貌，只是没想到她此时竟如此冷静。

　　“有…有的，我去给你拿。”

　　李翠拿来了铜镜，递给了萧姝，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姝的脸色。

　　“翠姐，你放心吧，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有些累了…”

　　萧姝知道李翠的善意，为了安慰自己，不惜将自己的短处剖于人前。便是她如今真的不在意，可那轻轻一句带过的过往想必也是坎坷的，毕竟这个世道对于女子多是严苛。

　　李翠见她面色并不作伪，点了点头道，“行，你刚醒过来也需要多休息，等晚饭时我再来唤你。”

　　萧姝应是，待到李翠出了屋子，她才缓缓拿起了铜镜。

　　镜中人本就白皙的面色越显苍白，唇无血色，杏眼无神，透漏出一丝疲惫。

　　她地目光缓缓移到左额伤口处，定了许久，她一时就想揭开那纱布，可却又犹豫。

　　想要知道结果，却又想逃避，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啪！”她将铜镜摔在了床榻上。

　　或许并不只是因为容貌被毁，前尘种种，只恨这命运的不公，让她感到无力却又愤怒！

　　许是此时被压抑的情绪有些激动，萧姝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待到她再次醒来时，屋内已经燃起了烛光，影影绰绰间，她才打量了一番屋内，屋中陈设很简单却被收拾得很整洁，似乎还带着那主人身上的药香味，让她得心宁静了下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是李翠端着吃食走了进来，“你醒啦。”

　　她看见已经醒了的萧姝，边说着，边将吃食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一碗白粥，配上两碟小菜，不见荤腥。

　　“粗茶淡饭，你别嫌弃就好。”她将萧姝扶了起来，给她的身后垫了个靠枕。

　　萧姝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

　　萧姝说得是真心话，想到在山中的饥寒交迫，若不是有她相救，自己不是饿死在那山中，就是摔下山涧丢了性命。如今能捡回一条性命，自己是真心感激。

　　她看着李翠并未动筷，问道，“翠姐，你不一起吃吗？”

　　李翠笑了笑，说道，“我已经吃过了，之前来过，看你还睡着，便给你留了些。”

　　萧姝点了点头，她用左手拿起汤勺想要去喝粥，却颤颤巍巍地，还未送到嘴边便抖撒了大半。

　　李翠见此，伸手拿过萧姝手中的汤勺，“瞧你这费劲的，还是我来喂你吧。”

　　她舀了一口粥，轻轻地吹了吹，淡淡地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恍惚间萧姝仿佛看到了红袖，她就那样温柔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瞬就要开口唤一句郡主，霎时间让她软了心神。

　　不觉，有泪滴落在了递在萧姝眼前的汤勺上。

　　她张口吃下了那勺粥，清淡而苦涩。

　　李翠看着萧姝，却是没有多言，她又继续舀了一勺粥，递到了萧姝嘴前。

　　两人仿佛是有了默契一般，就这样一个人喂一个人吃，转眼碗里的粥已下了大半。

　　萧姝摇了摇头，示意已经吃饱了。

　　氤氲散尽，故人已不再。

　　李翠放下汤勺，边收拾着几上的汤食，边说道，“待会儿药就熬好了，你吃过药以后好好睡一觉。”

　　她收拾的动作顿了顿，“无论如何自己的身子最重要，你只要好好活着，那些在乎你的人才会放心不是么…”

　　在乎自己的人么，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萧姝放在身侧的左手紧了紧，那么多人地性命换了她这一命，既然活下来了，那么她便会好好活下去的！

　　这一晚，没有人入梦来，萧姝睡得深沉。

　　一觉醒来天光已大作，日光透过窗棱照在了室内，落下一地光影，外面应是个艳阳天。

　　萧姝躺了这么些天，只觉得浑身酸软，她便央李翠让自己去院内透透气。

　　李翠见她的神色已好了许多，便扶着她出了房门，院内被篱笆筑的围栏围住，独有一株玉兰花树绕出院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想是在春日玉兰花开时，便可以在此闲坐赏花。

　　山风和畅，依稀可闻山间清泉流淌，自有一番悠然之态。

　　此时虽然已到深秋，只余落叶纷纷，可那桌凳上却被收拾得干净，想是时常有人坐在此处。

　　“这株玉兰花树是我和夫君成婚后，从村子里搬到这里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十二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那你的夫君现在去何处了呢？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人？”萧姝问道。

　　李翠望着那株玉兰树，面上闪过一丝哀色，“我的夫君啊，他已经不在了，现在也只有这株玉兰树陪着我了…”

　　“对不起…我…”萧姝无意揭人伤疤，李翠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冲萧姝摆了摆手。

　　“没事的，夫君说过生老病死乃人间常事，只是医者医人难医自己罢了。况且夫君将自己这一身医术教给了我，我便是继承了他的遗愿，不求悬壶济世，只求医佑相邻，问心无愧便好。”

　　此时有风吹过，吹着那玉兰花树飒飒作响，仿佛是在对她说的话进行着回应。

　　她说罢，看向萧姝，脸上又带上平日的盈盈笑容，“说起来，救下你，你我之间也算有缘，我还不知道妹子你如何称呼呢？”

　　萧姝一怔，眼神垂下，“我姓白，名姝。”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得颤意，转眼又没入了风中。

　　白是她外祖母家的姓氏，陈家覆没，绿珠替自己身死塞外。萧之一姓，于她曾是身份荣耀的象征，却也让她囿于桎梏。

　　如今，就只当她重活了一世。

　　她早已决定，带着那些曾经的枉死的人的性命，踽踽独行。

　　“原是白妹妹，妹子应该不是我们俞州人吧。”

　　俞州？萧姝诧异，当初那战马带着自己一路向西奔袭而去，她原以为这儿还是陇州地某块地界，却不知竟是已经到了俞州。

　　李翠看着萧姝讶异地神情，解释道，“这里是俞州地最北边，与陇州交界，以玉山为隔，玉山东边便是陇州，玉山西边便是俞州了。几日前我进山采药，便是在东边救了你。”

　　说罢，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这玉山，树深林密，连绵陡峭，也被这儿地人称为迷宫山，如果不是熟悉这儿地形的人进来，是很容易迷了路出不去的。白妹妹你这孤身一人，瞧着应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又是如何来到了这玉山当中？”

　　萧姝自是不能说出真正的缘由，她想了想，只是含糊道，“原是家中遭了难才逃了出来，也是无意中进了这玉山…”

　　李翠看着萧姝不欲多言的样子，便也没有再多问，“原也是个可怜人，你就只管在这先住下，其他的等你身上的伤养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萧姝不知她信了没信，可是她却感受到了隐藏在李翠直爽性子下的那一份温柔体贴。

　　“翠姐，翠姐，你在吗？”

　　院门外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