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试问谁家姝》萧无疆

3、梦境

　　天边鱼肚泛白，萧姝坐在马上已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的景物从一望无垠的黄土沙漠，换到了深山密林当中。

　　早在要和亲之时，她便找来了舆图看了这大魏的西北城池，只知道陇州地域特殊，兼具南北方之景致，尤其是西南部，素有“塞上江南之称”。如今看这周围的景物，她只能判断马儿跑的方向是一路向西而去了。只是这一路上她未见到任何城池村落，无法停歇落脚，只能强撑着疲惫的身躯随着马儿继续向前而去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密林之中，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似是入了这无人之地，又或者是这林间静谧，在流水蝉鸣中，让萧姝紧绷了一晚的心神稍微松懈了一些。

　　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内侧以及臀部传来了阵阵的痛意，应是被磨破了。她咬咬牙，若是早知有今日这番遭遇，当初就不该嫌苦嫌累，跟着三哥好好学骑马了。

　　三哥…，若是…能预知以后发生的事儿，也许他们就都不会离开自己了吧…

　　“吁！”就在萧姝心神游荡之际，马儿突然扬蹄高鸣一声，随即倒下了。

　　“啊！”萧姝没有任何防备，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萧姝只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哪里都痛。

　　她翻过身，就这样仰面躺在了层层落叶之上，这是她前十八年从未有过的样子，宫廷礼仪，仪容典范，那些本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束缚，在那一簇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时，突然都不存在了。

　　她就这样仰躺了好久，身心的疲惫，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了。

　　过了许久，她才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没什么事后，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走到马儿身边，拉住缰绳想要将马儿拽起来。可是无论她怎么拽，马儿只是喘着粗气并不起来，想必经历了昨日长时间地奔袭，便是再强壮的战马也是累极了。

　　萧姝见拽不动，也只好放弃了，她学着之前冯才那般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冯千户说，将前路交给你，如今你将我送到了这里，那之后的路便靠我自己走下去吧。”

　　她走入了前方深林，感觉走了很久，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不变的只是龙蟠虬结的参天高木，窸窸窣窣地山间涧泉，偶尔跑过一两只野兔，她却没有办法捉住它们。

　　萧姝满腹才学，知晓世家宗谱，懂得人心诡计，却实在是不会这野外生存之法。

　　她又累又饿，身上的酸痛感越来越强烈，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从昨晚到现在，她是水米未进，一时觉得自己会不会被饿死在这里了。

　　“啪嗒”，萧姝被物体落地的声音所吸引，她循声望去，原来是有野果从树上落下了。

　　萧姝心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快步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野果擦了擦，也不管有毒没毒先吃了再说，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还不如做个饱死鬼。

　　“啪嗒，啪嗒”，又有几枚野果从树上掉落，萧姝连忙捡起，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面前救她一命的大树。

　　“嘶！”——

　　与她对视的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弯曲的身体仿佛与树干融为了一体，猩红的舌头吐出，仿佛是找到了可口的猎物。

　　萧姝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野果，这些野果落地原来是因为树上的蛇！

　　她攥紧了手中的野果，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只要人不主动攻击蛇，那么蛇也不会主动袭击人。

　　她一步一步，悄悄地向后退去，见那盘踞在树上的蛇并没有主动攻击她，便立马转身狂奔而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手中的果子也早也散落不见，她的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本就疲累的身体再是没有力气支撑，立马向前扑去。

　　谁知前方竟是一陡坡，整个人径直就从坡上滚了下去。

　　萧姝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不知道被磕在了哪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好累，真的好累，真想就这样睡过去…

　　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都仿佛被车马碾压过般，好痛，姝儿好痛…

　　“姝儿坚持住，我们的姝儿最坚强了对不对…殿下，哪怕有一丝希望，只要能让姝儿活下来，就算是让妾身与姝儿分离，妾身也愿意的！”

　　是谁？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是谁在哭，这个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萧姝挣扎着想要去看清那说话的人是谁，眼前却是一片浓雾，她想要伸手去将那浓雾拨开，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

　　“姝儿长得很好，也被皇后教导地很好，我呀，只愿我的姝儿能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母亲？萧姝想要张嘴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地声音，可这时她却清晰地知道这就是母亲地声音。

　　那是景平三十三年的除夕，三哥带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宴去放烟花，自己看着看着睡着了。

　　其实那时候，三哥和母亲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她只是悄悄装睡，想要跟他们多呆一会儿罢了。

　　她越来越急切地想要破开这眼前的浓雾，不知是不是被她地急切所触动，那横在她面前的浓雾渐渐散了开来。

　　萧姝心喜，她就要见到母亲和三哥了！

　　浓雾尽散，萧姝终于看到了那想见的人，却是——

　　悬于那一方白绫之上，宁死不闭地双眼诉说着家族蒙受地冤屈。

　　不！！眼前的这一幕仿佛将萧姝的心剖开了般，那些血淋淋地记忆就这样又展现在了眼前。

　　“陈家满门忠君，不曾行巫蛊之事，也无蛊惑东宫之举，今受他人构陷，满门抄斩，只愿天日昭昭，终有一日还我陈家公道！”

　　皑皑白雪，盖下满地鲜红，却盖不住生者锥心之痛。

　　“恨？怎么不恨！我恨那些构陷父亲，就是想要得到太子之位的人！我恨父亲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了母亲和陈家！我恨皇祖父的不信任与猜疑！我更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空有这郡王的头衔又有何用！这里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如今我便如他们所愿，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萧姝拼命想要伸手去抓住那少年，想要告诉他不要走，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那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

　　“别哭了，我已经看过了，这蛇没有毒，你也不会死。所以下次遇到了蛇，记得你只要不招惹它，它也就不会咬你了。”

　　仿佛是有人轻轻抚过了萧姝的面颊，那指尖带着微微地凉意，为她拭去了泪水。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冰冷。

　　“你永远是那么冷静，永远在权衡利弊，一个废太子的庶女确实是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的好处，你也不能拿着家族去赌即将登基的下一任皇帝的底线，这些我都懂！所以，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之间便不要再相见了。”

　　那些尘封于心地记忆从来都没有被忘记过，它们只会在午夜梦回之际更加鲜明，更加地令人痛心！

　　“醒醒，醒醒…”，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声音，却又好像就近在耳边。

　　那声音跨过浓重的黑暗，仿佛是指引萧姝前行的一道光，越来越近，那道光也越来越刺目。

　　萧姝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