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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懂事 ...

  •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带着个女孩儿出现在了院门外。

      妇人的头发包在靛蓝色头巾内,用几只银钗固定住,藏青色地粗布长袄下,小腹已高高隆起。她手里牵着的女孩儿,不过是八九岁的模样,只用红绳扎了两个鬏儿,发色偏黄,瘦瘦弱弱,一副怯生生地模样。

      李翠见到两人,迎了上去,“青娘,你这怀着身孕,怎么还上山来了呢?”

      那名唤青娘的女子面色有些发白,额间隐隐有汗,也不知是不是爬山累着了。

      她挤出了一丝微笑,抚了抚身边女孩儿的头发,“上次阿静伤了腿,还是翠姐你帮忙救治才没有落下残疾。这些日子,家里新下来了些蔬菜瓜果,便想着送来给你,以表谢意。”

      她说着,便将挎在胳膊上的篮子递给了李翠。

      李翠看了一眼篮子内,是一些时鲜的蔬菜瓜果,还有几枚鸡蛋。

      “这么客气干什么,邻里之间该是互相帮助。你如今产期将近,阿静也刚大病初愈,得好好补补身子,这些蔬菜我留下了,鸡蛋你们便拿回去吧。”

      ”这…”青娘看着身边瘦弱的女儿,神色犹豫,家里养些鸡不容易,这些鸡蛋确是她咬咬牙才一并带上来的。

      李翠笑笑,“好了,就这样,你稍等等我,我去拿个篮子来。”

      李翠转身去厨房里拿东西,那青娘和叫阿静的女孩儿才注意到了站在玉兰树下的萧姝。

      萧姝见她们的目光看向自己这里,目光中带着探寻。

      她侧了侧身,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半边脸藏在了树荫下。

      李翠拿着篮子过来,青娘看着萧姝问道,“翠姐,那位姑娘是?好像不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吧,”

      “哦,那是我娘家的表妹,家中父母已不在了,也不知是怎么打听到我在这儿的,便寻了来,谁知在山里迷了路还受了伤,可巧我那日去了山中采药遇着了,便将她带回来了。”

      青娘听着她这番说辞,神色犹疑,“娘家表妹?你之前不是…”

      “好了,我挑好了,剩下的鸡蛋你便带回去。说起来,你这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吧?你这一趟,你家那口子怎么也没陪着你?”

      李翠出声打断了青娘的话。

      “他忙着温书呢,马上就要到乡试了…”

      青娘将目光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吧…”

      李翠看了一眼阿静,“其实是男是女都好,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青娘听罢,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

      “娘,我饿了…”阿静扯了扯青娘的衣袖。

      青娘回过神来,看看天色,已快到正午。

      “哎呀,都到这个点儿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

      青娘说着,急急就要带着女儿下山回家去。

      “哎,你慢着点,小心着点儿。”李翠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

      那一大一小地身影才刚走出了院门,没几步路,突然之间,青娘捂着肚子缓缓倒在了地上。

      “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阿静地呼喊声传来。

      李翠听到,将手里的篮子放到了地上,忙走了过去。

      只见青娘此时,脸色苍白,面色痛苦地呻!吟着,挎着的篮子散落在了旁边,只是用手紧紧地捂住了腹部。

      再往下看去,身下已然濡湿一片。

      李翠查看了一番,“这…这要生了?!”

      “来,先将你母亲扶起来。”她对着阿静说道。

      阿静照做,只是一个八九岁孩子,又是瘦瘦弱弱地没有点力气,只靠李翠,这两个人也是没有办法将一个八个月的孕妇扶起。

      “白妹子,白妹子!”

      萧姝听到李翠的呼喊声走了过去,便看到地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吃力地想要将青娘扶起来。

      李翠看着萧姝,晒然,“我也知道妹子你胳膊受了伤,可是如今这青娘马上就要生了,得赶紧将她扶去屋里,我俩这实在是…”

      萧姝点了点头,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我来帮忙吧。”

      三个人齐力将青娘扶了起来,好不容易将青娘扶到了堂屋的内室里。

      此时青娘地神志似乎都有些涣散,只是嘴里念着,“孩子,孩子….”

      李翠看了看被褥下的情形,面色凝重,“这羊水都破了,怕是要早产了…”

      “那…你会接生吗?”萧姝问道。

      李翠摇了摇头,“我自己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给人接生过。”

      屋中陷入了一阵沉默,只余青娘断断续续地呼喊声。

      “翠姨,翠姨,你救救娘亲吧,我求求你了,救救娘亲吧!我…我给你跪下了!”

      阿静紧紧地扯着李翠的衣袖,不住地哀求着,说着就要双膝跪下。

      “好孩子,别这样,你快起来!”李翠连忙扶住她。

      她看了看床上仍在痛苦呻!吟的青娘,那声音仿佛越来越小了,咬了咬牙,“好,我来替青娘接生。”

      萧姝见此情形,微微蹙眉,她理解翠姐的医者仁心,可是她并不擅长此事,女子生产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事儿,如果母子皆平安最好,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那这仁心怕也会诛心。

      李翠于她有救命之恩,况且这些时日也受她颇多照顾,萧姝伸手握住李翠的胳膊,“翠姐,你之前没有接生过,我觉得还是找个接生的稳婆来比较妥当吧。”

      李翠摇了摇头,“这十里八乡中,能接生地稳婆在邻村,现在从这儿再去找稳婆根本来不及了。”

      她拍了拍萧姝地手,“妹子,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身为一名医者,我又怎能见死不救呢,不论结果如何,总要试过才行,问心无愧便好。”

      李翠走到床边,定了定心神,“去烧点热水来,然后把竹篮里的剪刀拿过来。”

      “我去,我去!”阿静立马应声跑了出去。

      李翠唤着青娘的名字,让她跟着自己做深呼吸,引导着她使力。

      过了一会儿,小小地人儿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将热水放下,又将剪刀拿来,立在床边,面上焦急。

      床上地母亲高喊一声,她地面色就更焦急一分。

      “好了,妇人家生产,你们两个未出阁的闺女赶紧出去吧。”李翠此时已是满头大汗。

      阿静摇了摇头,“我要陪着娘亲…”

      李翠转过头对着她微微一笑,“阿静放心,你娘没事的,你在这儿你娘也会分心。你不是饿了吗,厨房里有果子,让白姐姐带你去吃好吗?”

      她犹豫,又看向了自己地母亲,青娘艰难地向她点了点头,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萧姝一起出了屋子。

      阿静虽然出了房门,却是站在房门前便不动了,只一心听着屋内的声音。

      萧姝看着阿静,母女连心,母亲所遭受的痛苦,哪怕不是痛在自己身上,可身为儿女亦会感同身受,甚至心会更痛!

      萧姝转身,她去厨房拿了果子,递给阿静,“吃吧…”

      阿静看了一眼果子,摇了摇头,讷讷道,“我…我吃不下…”

      萧姝将果子塞到她手里,“吃不下也得吃,你担心你娘,你娘难道就不担心你吗?吃饱了才有力气在这继续守下去!”

      阿静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眼泪突然间就吧嗒吧啦得落下来,“都怪我…都怪我…如果娘亲不是为了我而上山,也不会在来得时候摔了一跤,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娘亲的不对劲,娘亲如今也不会…”

      女孩儿边哭边说着,将这一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萧姝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女孩儿瘦弱的身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抚上了女孩儿的肩膀,“这怎么能怪你呢?你的母亲上山是因为你的腿伤痊愈来感谢翠姐,说明你的母亲非常在意你呀。你母亲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阿静你有一个很好的娘亲呢。”

      阿静泪眼婆娑,抬头看向萧姝,抽噎着,“姐姐…你说得是真的吗?娘亲真的…不会怪我吗?”

      萧姝点了点头,“不会的。所以你现在要擦开眼泪,快点把果子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守在你娘亲身边呀。”

      “恩…我吃!”阿静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眼泪,立马将手里的果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萧姝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慢点吃。

      或许是这份孺慕之情打动了萧姝,或许又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之前青娘对于腹中孩子是男孩的执念,世人中大都重男轻女,今日之言也算是对这女孩儿一番宽慰吧。

      日渐西斜,李翠喊着又要了好几趟热水,可是屋内的人一直没有能生下来。

      “青娘,青娘!你在这里吗?!你这婆娘…”

      伴随着呼哧呼哧气喘地声音,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出现在了院门外。

      他一身月白直裰,头戴方巾,面容白净,只是眼下略略带有青影。看起来斯斯文文,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爹爹……”阿静见这男子唤了一声,却是又变得怯生生。

      男子见着阿静,气喘着,径直就走进院内,喝道,“你们这娘两儿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要把你爹我饿死!你爹我现在正是温书的关键时候,还要累得我上山来寻你们,耽误这好些时间!”

      阿静听着男子喝言,浑身又瑟缩了一下,讷讷,“娘亲……娘亲在生弟弟……”

      男子听罢,才注意到已亮起烛火的屋内传来阵阵痛苦地呻吟声。

      他哼了一声,坐在了院内的石桌旁,不耐烦地说道,“真是麻烦…快去给我弄点吃食来,真是饿死我了!”

      阿静轻轻应了一声,去了厨房,拿了些已经凉了的果子,递到了男子眼前。

      男子咬了一口,“你这丫头!这都凉了还怎么吃!”

      他啪地将手里的吃的扔在桌上,瞪着阿静,阿静瑟缩着身子,应是平日在家便是这样的境遇。

      萧姝看着男子这一番做派,薄心寡情,只顾得自己。

      她看向那男子,眸中冷意起,“这好歹也是别人的家,你不请自进就罢了,还在这吆三喝四,这就是读书人该有的知行礼仪?”

      “你!你是谁?!我自是驱使我自己的女儿,你管得哪门子的闲事。况且我乃秀才之身,便是见到县太爷我也是不必跪的,这哪家我还去不得了?!”那男子跳脚,语气中却带着满满的倨傲。

      萧姝长这么大,首辅阁老她都见得,曾给她启蒙的便是已致仕的前国子监祭酒孔凌,出自东阜孔家,如今朝中官员多是他的门生,桃李满天下。

      如今一朝落于民间,却是一个小小的廪生也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便是她隐忍度日这么些年,却也不允这样的人踩在自己头上。

      她目中打量了那人一番,眼带讥讽,“秀才?我看你连何为明礼修身都不懂得。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论语都没有读懂,还想去考举人么?!”

      “你!!你个女子懂什么科考!也敢在这大放厥词!”男子伸手指着萧姝,指尖颤着,显是被气得不轻。

      萧姝见着这男子色厉内荏的样子,冷笑一声,“我是不懂科举,可我知道是谁为了你的科举在背后操持一切,如今你的妻子在拼命为你诞下孩子,你这小女儿也一直守在此处,你不仅不心存怜惜与感激,反倒是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第一件都还没做到呢,秀才大人!”

      萧姝将最后的四个字咬得很重,大人本是官员称呼,用到还无绶官资格的廪生身上,语气里尽是讽刺之意。

      男子被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可是却被萧姝说得无从反驳,他恨恨拂袖,“牙尖嘴利,毫无半分女子柔顺之德,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秀才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萧姝欲要再说,她的衣袖被人轻扯,只见是阿静。

      她摇了摇头,示意萧姝不要再说了。

      这个孩子是为了保护自己父亲那一份最后的尊严。

      她摸了摸阿静的头发,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地让人心疼。

      “哇…哇…”婴儿微弱地啼哭声,在黑夜来临时划破了天际。

      “生了…终于生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大胖儿子去!”

      男子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屋里去。

      突然,那啼哭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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