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试问谁家姝》萧无疆

2、活下去

　　平阴关的北城门已被铁骑攻破，魏朝的将士们也在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斗，哪怕就还剩下一口气，也要守住这脚下的一寸疆土。

　　“冯千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身边的兵士问道。本以为九死一生，能返回平阴关，却不知前方的路也是一条鲜血铺就，生死难料的路。

　　冯才咬了咬牙，“前方的同袍们还在杀敌，我们身为守边将士又岂能说退！”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蜿蜒火光渐进，如毒蛇信子般紧随其后而来，“况且，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在这儿的人都知道，身后的北厥士兵要追上来了，前有狼后有虎，生死存亡竟在此一际。

　　冯才定了定心神，他回过头仔细地看着平阴关下的战局，“突厥部队从东奔袭而来，北门应该是刚刚被破，突厥铁骑应还未能大举攻入关内，城中狼烟已燃，想必其他卫所必会驰援。”

　　他说罢，看着萧姝，紧了紧手中弯刀，没有退路，那便只有向前，“公主，趁此机会，只能搏一把了，末将护您入关！”

　　萧姝看着眼前的烽火狼烟，这便是真正的战场，不再是记载于书中的寥寥几笔。她清晰地能闻到战火烧焦土地的味道，能听到短兵相接，刀剑刺入人皮肉的声音。人命在此，仿若轻鸿，又似重于泰山，轻的仿佛一下子就会消逝，背负得却是寸土不让的守护信念。

　　萧姝心中怕吗？她是怕的。生于皇室，长于上京的十八年，她经历了宫闱政变，见识了人心权谋，尔虞我诈，感受了背叛挣扎。原以为亲人尽亡，不过是苟活于世的自己对生死早已看淡，可当面临真正地生死存亡时，她却有所畏惧了，原来她也想——活下去！

　　冯才似乎感受到了萧姝的情绪，他语气坚定，“公主放心，末将既奉命送您出关，就必会将您送回关内！”

　　萧姝点了点头，那身后冰冷的铠甲仿佛是最坚实的壁垒。

　　“可汗有令，活捉魏朝公主，其他人杀！”

　　身后的北厥铁骑渐渐逼近，远处号令的声响也传到了萧姝几人的耳中。

　　“公主！”本是坐在马上的绿珠甩开了身后兵士的手，忽地跳下马来，她险些没站住，堪堪稳住身形。

　　她突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拿在手中，露出了里边雪白的中衣，可她却仿佛无所顾忌般跑到了萧姝跟前。

　　她抓住萧姝的手，眼神中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公主您快把衣服脱了，跟奴婢把衣服换了，他们要活捉魏朝公主，奴婢去引开他们。这样，至少也能减轻一些冯大人他们的压力，至少公主您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她说完，语气低了低，脸上露出哀色，“奴婢知道，如果您落入北厥人之手，您必不会苟活。奴婢当年的命是您救的，今日就当奴婢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了。”

　　萧姝看到绿珠向她而来的身影时，内心中就有了一丝预感。

　　直到她的话语落下，萧姝早已是满眼泪水，她不住地摇着头，“不，绿珠不要！母亲已经不在了，皇祖母不在了，三哥不在了，红袖也不在了，如今除了父王，我只剩下你了，我身边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

　　“能被公主您当作亲人真让奴婢感到高兴呀…”绿珠低喃这一句，嘴角泛起一丝笑，混杂着泪水，却是甜中带苦。

　　她蓦地收紧了握着萧姝的手，将自己的外衫塞到萧姝手中，“公主，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您不要再犹豫了，再犹豫大家都得死在这里，那您可就真辜负了这一路护送您的那些将士了，辜负了红袖姐姐和我了…”

　　“不！还有别的办法的，还有别的办法的！”她转过头看向冯才，眼神希冀，仿佛是要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她看到的却是沉默的眼神，仿佛是认同了绿珠的言语。

　　“如果…绿珠姑娘能引开一部分北厥人，那向前的生机便会多几分…”

　　紧随其后的话语落在萧姝耳中，是那么残忍，残忍地夺走了萧姝的最后一丝期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嗒嗒，嗒嗒，阵阵打在萧姝的心上，也打在了其他人的心上。

　　“公主没有时间了！快啊！您忘了明德皇后临终时对您说的话了吗！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便一切都有希望！”

　　活下去，是啊。活下去便有希望，可是这些希望却是建立在无数人的鲜血之上。

　　萧姝紧紧得攥住胸口的衣襟，这件翟服，这份抉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的，她该往前走，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该往前走。若是连她也没了性命，那还有谁能记得被废为恭王的前东宫，被满门抄斩的陈家，还有被废为庶人放逐西南身死于于慎战场的三哥！

　　时间仿佛那么漫长，却又那么容不得人继续犹疑。

　　“啪嗒”，翟服衣襟之上的金累丝盘扣，因为萧姝手中的力道被拽了下来。萧姝想要伸手去抓住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声响，仿佛是最后的定音。

　　萧姝的手缓缓松开，而看着她的绿珠却笑了。

　　身旁的冯才与其他兵士们闭上了双眼，待到他们睁眼时，翟服已换，战马已近。

　　“千户，末将几个愿带着这位姑娘引开北厥人，只愿来日驱逐鞑虏，还我山河繁盛！”

　　那说话的正是萧姝之前所见的小旗，他铿锵的话语诉说着必死的决心。

　　冯才点了点头，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将军百战死，沙场几人归。

　　小旗带着绿珠翻身上马，绿珠回过头看着萧姝，她咧开了唇角，做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仿若初见时那般明朗，“公主，那年的桂花糕可真好吃…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魏朝公主朝那边跑了，快追！其他人与我赶往平阴关汇合，这次誓要让我们北厥铁骑踏关南下！”身后的北厥骑兵呐喊着。

　　趁夜狂奔，风吹散了萧姝的发髻，也吹干了她面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她心中无尽的伤痛。

　　平阴关近在眼前，魏朝士兵与北厥士兵于城门前激战，尸横遍野，不断得又有新的人倒下。

　　冯才抽刀一路杀来，那弯刀的刃都已卷边，可是伴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身上也多了好多道伤痕。

　　就在他顺手救下正被几个北厥士兵围攻的一人，那人死里逃生时，突然叫道，“冯千户，太好了，你没有死！”

　　“陈千户！”冯才认出了这人，是赫阳卫右卫所的千户。

　　那陈千户看向冯才身边，去时的八百人如今竟只剩下十几人，再目光落到马上的萧姝，迟疑道，“这是…”

　　“这是清乐公主，我们在绥河边遭到了北厥的袭击，兄弟们一路拼杀，想带着公主返回平阴关，可是万万没想到关外竟然也出现了北厥的兵！”

　　“什么？！西边也有北厥！如今北城门已破，弟兄们虽在这拼死抵抗，不让那北厥人踏入关内，可现在我们已经伤亡惨重，已是勉力支撑，若是这两支铁骑汇合，就凭现在这平阴关的守卫，怕是根本抵挡不住啊！”

　　铁骑踏关，鞑虏南下，那将会是怎样惨烈的景象。

　　“也不知那甘州卫在干什么！竟然放北厥西下！如今…虽已将狼烟点燃，其他的卫所应是得到消息了，就看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陈千户愤愤地说道，语气中尽是挡不住的悲凉之意。

　　“兄弟助我，将公主送回关内，我再与兄弟们一同饮血鞑虏，战它个痛快！”

　　陈千户应下，与他们并肩而战，一个又一个地北厥人倒在了他们身后，而他们身边的人也仅剩下不到五人了。

　　城门处的厮杀声是最强烈的，而西边而来的北厥人也加入了战局，魏朝的将士们越战越退，这城门，也将要守不住了！

　　早已满身伤痕的陈千户，攥紧手中长枪，“冯老弟，这里有我们替你挡着，你快快将公主送入关内！”

　　冯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铮铮铁骨的汉子，只能道一句，“保重！”

　　扬鞭策马，眼见着陈千户与兵士们为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马蹄终是跨过了城门前的万千骨枯，入了关内。

　　来时，关内平静，萧姝只感慨这百年城池的沧桑。不过半日，就又回到这里，却已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怎一个心酸了得！

　　冯才带着萧姝没有停歇，一路疾驰到了南城门前，他高喊道，“我是左卫千户冯才，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关内守卫已尽数前往北城门御敌，留在这儿的不过寥寥几人，他们看到冯才疾驰而来，以为是身负军令而来，并不敢多做拖延，立马将紧闭地南城门打开。

　　冯才策马来到城门前，却翻身下了马，他将手里的缰绳交到了萧姝的手中，“公主不会骑马吧。”

　　他蓦地说了这一句，随后扶住萧姝的脚放在了马镫里，继续说道，”不论如何，脚一定不要离开马镫，马儿只要不停，手里的缰绳就一定不要松。”

　　萧姝眼中涩涩，目中的泪水仿佛都已经在今晚流干，此时的她活下来了，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路要去向何方了。

　　“冯千户，我…我又该去向哪里呢？”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

　　从成帝拿恭王的性命以要挟，让萧姝出关和亲之时，她就知道，上京她是回不去了！

　　冯千户停下了动作，他看向萧姝，可那目光却又像透过了萧姝看向那不知名的远方，“今夜过后，这平阴关也难知是否能保住了，如果战火南下，又有哪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他抚了抚那陪伴自己多年的战马，“就将去路交给这马儿吧。”

　　然后俯身向萧姝行礼，“末将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公主还请一路保重！”

　　萧姝看着这个只是初识，却以命相护至此的男子，虽然知道这是他身为将士的职责，却也对他有着无尽的感激与钦佩。

　　她知道，前方的路只有自己去走了！

　　压下心中那丝茫然，还礼，声声郑重，“冯千户，也还请保重！我大魏有你这等热血儿郎，是之大幸！”

　　冯才听罢，忽而大笑，“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的话语未落下，却是一鞭狠狠抽在了战马的屁股上，战马吃痛，飞快地向前奔去，很快便跑出了南城门。

　　萧姝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缰绳，在颠簸中艰难地回过头。

　　那道壁垒慢慢远去，壮士一去兮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