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飒踏雪绵沙》笑问人间客

11、第 11 章 六月二

　　六月二十日，又一年父亲节。
　　如同所有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沉浸内敛，印象中的他总是板着一张脸，皮肤黑黑的，那是常年日晒的，一个很普通的农民模样。
　　关于他对我的关心，我总是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他很爱我，他最讨厌我做了什么事之后的评价，或想打我或想骂我……我的所有的事情，他似乎总是在暗中窥探，又暗暗地沉住脾气，默默地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整个人沉在黑影里，棒着一个竹烟筒，在我路过的时候，他黑黝黝的眼睛会围着我转，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看着我，眼底暗含着那个年纪的我看不懂的目光。
　　我猜，没准他是暗暗生自己的闷气，这么个不成气的玩意儿，我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小时候的我，听到父亲即将要回来的消息，总是喜欢坐在门前的小木墩上，翘首以盼，等待着父亲，等待着父亲带回来的水蜜桃和牛巴。
　　他开着一辆摩托车，车上装满了打工用的东西，水桶，把手等等，等他停好车，也不休息，第一件事情就是从堆满杂物的车上拿出一大袋水蜜桃，递给我，然后笑着看着我。
　　记忆斑驳里，我不记得父亲说过什么话，但是我仿佛感觉那天的父亲就像是一个高大的巨人，闪着神圣的光辉，在片片棉瓦之下，在糊过黄色油漆的木门边，他几乎与门框同高，微微弯着腰看着我，整个人逆着光，而我微微仰着头，拿过一大袋红色包装袋装着的水蜜桃，由内到外散发着欣喜。
　　水蜜桃大且新鲜，带着桃子特有的香味，我咽着口水在等待他为我削皮。他坐在矮凳上，铁锈红的胶桶上套着一个塑料袋，他拿着一把水果刀，手法娴熟地削着皮，还逗着我说：“你敢不敢带皮吃啊？”
　　我注意力全然在那个削了一半皮的水蜜桃上，眼里心里全是那白白嫩嫩的水蜜桃，听到问话，便也傻乎乎地说：“我不敢。”
　　“诶，那就对了！”他似乎找到了什么乐趣，像是恐吓我一般，“你要是带着皮吃呐，等下你喉咙要痒，怎么挠也挠不到！”
　　见我面色惊恐，他又像是显耀一般举着手上的水蜜桃给我看：“你看，削皮就是要削成这样，完整地削一圈，还不断。”
　　我瞧了一眼那皮，确实削的很厉害，便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示意，所以我可以吃掉那个白白的大大的水蜜桃了吗？
　　关于水蜜桃的记忆里，总是夹带着牛巴。xx牛巴，小小年纪的我，头一次从母亲嘴里听说，那是超级好吃的一种东西。所以当父亲第一次买回来的时候，我看着那黑黑的、一条条的玩意儿陷入了沉思，这东西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真的很不错，于是乎，我就把牛巴往我碗里夹，然后一溜烟地来到了邻居家的餐桌上。那时候正是午饭的时候，我的一个小伙伴坐在餐桌上，她的奶奶也招呼我吃饭，我便端着碗坐在餐桌上。
　　那时候年纪小，不记得邻居家的饭菜都有些什么，但记忆深刻的是，当时她们的餐桌上，有碗炒鸡蛋。印象深刻的原因是，我在向小伙伴炫耀我的牛巴，它是我父亲买回来的，超级好吃！然后我十分大气地提出用小伙伴的炒鸡蛋换我碗里的牛巴。我想，那时候的我，不仅仅只是想要炫耀牛巴的好吃，更加想要炫耀的是，这是我父亲买的，特地从玉林买回来给我的。
　　回到家里跟母亲说了这件事情，母亲唏嘘了几声之后，我才浅浅地意识到，原来我干了一件蠢事：父亲把原本就不多的牛巴全部给了我，而我却用这一份来之不易的牛巴去换炒鸡蛋。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牛巴很贵，但是因为我爱吃，所以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买回来给我吃。而水蜜桃也是他觉得很好吃，就一定要买回来给我尝尝。
　　父亲这些年来一直在辛苦地生活着，去xx工作的时候因为家里出了事儿，临发工资的时候回来了，没有人帮他领工资，再回去要结清工资的时候，老板却百般推辞，最后还跑路了。
　　在前几年，我常常看着他拿出一个白色透明的胶质公文包，里面有很多本子，记录着大大小小的数据，后来听母亲说，那里面记录着他的工资。他们仍然希望着，那老板能够出现，把那一笔还给他们，但十几年过去了，这件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好几万块钱，工作了一两年，到最后一分钱都没有拿到，面对家庭的压力，还有母亲的责备，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是不是也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偷偷哭泣，会不会也感觉束手无策而陷入深深的责备？
　　我想是有的吧。
　　我相信的，我的父亲，他沉静内敛，总是把所有的压力默默地往肚子里吞。年少的他，会把外出打工的钱全部交给父母，所以我相信的，他用一颗赤诚之心，带着一股子傻乎乎的味道，默默地尝试撑起一个家，由懵懵懂懂的少年转变成一个经历生活磨炼甚至是丧子之痛的、一个强大的父亲。
　　而我似乎也继承了他的傻气，脑子一点也不聪明，享受他给我的爱，却总是给他添乱。
　　在过年最忙也是最累的时候，由于我的自作聪明不加思考，让他丧失了原本应该休息的时间，每每想起这个，我总是很懊悔，为什么我就不能再聪明一点呢，或者是做事之前再好好想想清楚，那他就可以更加多的休息多一点。
　　我的父亲在我的成长记忆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板着脸，或者是行色匆匆，早出晚归谋生活，彼此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他对我的看法只有在母亲提起的时候，我才会知道，他不会主动地对我说，而我也不会去问。
　　他似乎把他自己隐藏起来了，或者说，他也意识到，女儿终究是长大了，有些话是真的不能说，或者是他也不敢说。
　　可能这就是他的性格吧。即使很担心我，也会让母亲给我打电话，而不是立刻给我打电话。而在母亲说话的间隙，他也会默默地说两句，语气之中带着一股无奈。
　　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我也知道，我也是爱父亲的。就像是，他不会轻易显现对我的关心和爱，我对他们的爱，也是默默地隐藏在心里的。
　　时至今日，我对他们的剩下的还有的是愧疚，由于自己的任性，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让你们一度担心，还照顾着我的情绪，而我一次又一次地挂断了你们的电话。
　　每一次挂断，心里涌起的是无尽的后悔，我不敢接，我害怕，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去面对你们……
　　父亲，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的。上了大学之后，在家里你会偶尔跟我聊起家长里短，十里八乡发生的小事大事，其实我很享受那样的时刻。因为我感觉你把我当成大人了，可以和我说说你烦心的事情了，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了。
　　我爱极了那些短暂而又温馨的时刻。
　　还有好多好多好多事情，二十几年的光阴，根本没办法说完，父亲，谢谢你一直以来宽容着这样不争气的女儿，谢谢你，为我撑起一个家，谢谢你，一直都是我的后盾。
　　我知道你不会看到这篇文章的，所以父亲，摸摸头，对不起，一直以来让你不断操心，我还一直任性，真的，你的辛苦我知道的。
　　希望未来的我，有能力也有财力能给予你们更好的。
　　爱你们。希望你们永远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