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行》汤圆银渐层

13、第十三章 栖谷村 沈

　　沈云停随张家车马行进一天后，永宁君封地苍翠的芒山已经被远远甩在车辙后方。张家终于在天黑前于澄州郊外驻足停留，部下生火，沈云停独自一人在车前坐立。

　　沈云停沉静的眼眸此刻跳跃着火光，张简觉得他身上的翠竹暗纹衣物如同玉质佛龛。

　　"张家上下皆为行军打仗之人，于野外停车露宿如同家常便饭。只是今夜要辛苦沈公子了。"张简向独坐的沈云停递去酒囊，但沈云停却淡淡拒绝。

　　"无妨，谢谢少将军，沈某不善饮酒。"

　　张简指向东边澄州方向。“按计划今夜本该是到澄州州判府落脚，只是澄州发生了兵民暴动。”“少将军，您是说，兵民暴动？”

　　沈云停对张简这习以为常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他站起身看向东边血红夕阳下的浮动的硝烟。他这才感受到中原古国的雍国如今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这一路沈云停已见识到无数与芒山截然不同的景象，澄州附近的断壁残垣完全不同于芒山夏季苍翠的林海茶山。

　　“沈公子，如你所见，王上需要芒山的铁矿。”

　　张简坐下开始在火堆前耐心烤着部下带来的番薯和干粮，沈云停却胃口全无。

　　天边的残阳渐渐暗淡，空气愈发粘稠，近日又将落雨。

　　夜幕降临之际，空气变得越发黏腻，沈云停看到有一伙衣衫褴褛的流民自澄州方向嗅着炙烤食物的味道飞速涌到了马车的前方，但是却被手执利刃的张家官兵拦截。沈云停低下头，看到一名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女童正用渴求和饥饿的眼光看着他手中的番薯。

　　沈云停下意识将手中的番薯递给了这位女童，这位女童基本是狼吞虎咽，流民蜂拥而至沈云停面前，有位老者用布满褶皱的双手扯住沈云停的衣角，声音干瘪沙哑。

　　"这位公子行行好，再给些吃的吧。"

　　沈云停见至此景心口的苦涩翻江倒海，身临其境的痛苦使他身如困于汪洋大海的小舟。沈云停将手边所有的干粮都拿了出来，但是远远不够，乞食的几位壮年难民面露凶狠开始推搡争抢。愈来愈多的灾民涌入张简一行的车马队伍。

　　"你们都不怕死吗！"张简手中利刃闪着青霜，挥舞瞬间又添了几分血光。

　　那位扯住沈云停衣角的壮年流民捂着手臂惨叫一声。涌向张简马车的流民顿时四散逃开。

　　夜幕降临，四下沉静。

　　"少将军，何必伤人。"沈云停闭上双眼平复心情，显然他对张简的做法极其不满。

　　"沈公子，芒山之外这种事情多的是，可惜我们带的干粮只够我们这一行人吃的，若您每次都如此，那我们这辈子怕是没法到羽都了。"

　　*

　　郑玦在沈云停随张氏的车马离开之后的两个时辰内，驱策一匹瘦马离开了永宁府，郑玦一路上牢记冯毅的嘱咐，避开官道，行进两日便至与羽都相去不远的澄州，只是她身上无通关文牒无法进城，且一路上见澄州方向的流民众多，应是前方有战乱发生。

　　想要去羽都只能绕路而行，但是不知道会耽搁几日，在临行前冯毅不能确定郑玦独身一人能否有方法进入羽都，郑玦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再次见到沈云停。

　　郑玦身上已无什么盘缠，空气黏腻，想必夜间会有骤雨，郑玦又前行一段距离至一村落，她快速寻到一个破败的牛棚，这个村落坐落于雍国最大湖梦野湖的周边，名为栖谷村，规模比芒山的槿湖村大很多。入夜后，她枕着敲打牛棚草屋的雨声渐渐入眠。

　　午夜时雨量增大，草棚漏雨打湿郑玦衣衫，郑玦被屋棚外的纷扰吵醒。雨声伴着妇孺孩童哭喊的声音，同样还有匆匆的马蹄声，是山匪洗劫村落。郑玦在废旧牛棚里瑟缩了一会，便听着外面山匪的声音愈发接近，他们手中的火把用了特殊的燃油，雨水也无法浇灭。

　　郑玦在牛棚中寻到一柄锈迹斑斑，已经钝了的柴刀。郑玦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片刻的慌乱后她的双眸已恢复冷静。若山匪连这个牛棚也不放过，她只能借机冲出去。

　　"行行好，放过孩子吧...啊。"是妇人惨叫的声音。

　　郑玦没有想到听罢妇人的惨叫之后，自己一瞬间不顾安危冲了出去，她看到一名男童正瞪大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亲，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个山匪突然注意从牛棚中冲出的郑玦，她手执柴刀挡在男童身前。站在郑玦前方的山匪向她挥刀时，郑玦已欠身将手中的柴刀捅入对方的腹部，黏腻的热血迸溅至郑玦的脸上，郑玦顿时肠胃中翻江倒海，再想进一步动作却感觉动不了。

　　她浑身上下如同身处冰窖，寒意从心底涌上来。

　　郑玦瞬间回想起她随景云将军于雍国山坳中的最后一战，如今的感觉与那时似曾相识。

　　那两位山匪看到同伴扭曲的身形后，执刀向郑玦劈来。

　　郑玦和那名男童相安无事。

　　是一些身着褐色粗布麻衣的人出现救了浑身僵硬的郑玦和丧母的男童。所到之人已经依仗人多的优势飞速清剿了洗劫栖谷村的一队无名山贼。

　　他们自称为青鸾山众，也是山匪，却告知百姓他们盗亦有道，从不洗劫穷苦百姓。

　　此番前来的青鸾山众的领头人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告知栖谷村百姓，若走投无路便可加入青鸾山，共同壮大青鸾山势力，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深夜村民死寂的面容，却无法再照亮与泥土混作一起的鲜血。青鸾山一路前来的头领意味深长得注视着所有村民。

　　此次前来的青鸾山头领为青鸾山三山主周炎，是位留着须髯的中年男人。

　　他这次前来的目的便是为青鸾山众拿下栖谷村地盘，没想到碰到杂鱼山匪洗劫村落，他便生出这番对村民兵不血刃的计谋。

　　不出所料栖谷村的村民大多都为青鸾山的到来感激涕零，甚至到场所有青壮被吸入青鸾山众之中。那位丧母的男童没有流一滴眼泪，也自行加入到青鸾山。

　　"小伙子，你叫什么。"周炎感到惊奇，蹲下来询问。

　　"我叫阿筝。"

　　"很好，阿筝。"周炎点点头。"那你呢？阁下如何称呼？"

　　周炎看向郑玦，目光如炬。郑玦是个不起眼的女子，但她是这一行村民中唯一手刃入侵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