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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蔡烜 ...


  •   我是在第二天去到的东北。我没太多身外物要带,就挎着随身包,像是去上班通勤一样。

      古太太给我的地址,是佟颜同门师兄蔡烜的祖籍,她说失去联络二十年了,佟颜的这个师兄,从他毕业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讯,他不像别的学生与老师每隔一段时间通个气,明明在求学期间不像是冷心冷面的人,出校园后却从来没有回来拜访过老师哪怕一次,也没有同学知道他的近况。所以资讯没有更新,只能给我找到入学时的学籍信息,幸运的是他填的很精确。

      不过,也许我还是会找不到人,毕竟,古教授的门生,出国,或在国内的大城市搞科研,以及在比较有名气的大学任教,才算是他们正常的归宿。但无论再渺茫,这地址毕竟也算一个线索,我不想放过。

      舟车劳顿到了那地点,我看了看,是一带低矮的旧楼房,屋子外面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老少少,我先找个老人问了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蔡烜的人。

      老人上了年纪,耳朵好似有点不大灵光了,没回答我,侧耳对着我,我又问了一遍,他拿食指点点自己的耳朵,又摆摆手,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微笑。

      我于是走了两百来米,又找一个相对年轻点的中年女人问了一次:“您好,请问您认识蔡烜先生吗?”

      这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后面就有个粗粝的女声喝问:“哪个找蔡烜?”

      我回过头,说:“是我。您知道他在哪吗?”

      问我话的是个老妇人,见我转过脸,她骤然一呆,眼眶瞪得差点裂开,横眉竖目对着我“呵忒”了一声,把肩上挑的担子放下,抽出扁担就朝我劈头盖脸打过来。

      我大吃一惊,吓得连连倒退,然后拔腿就跑。

      谁知那老妇见我落荒而逃,并不肯就此放过我,在后面穷追不舍,一面跑一面喝骂:“小浪蹄子,都是你害的,你还好意思来找他!看我不把你个狐狸精打烂!你给我站住,站住!”

      那中气十足的骂声声震寰宇,我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肯听她的话,站住,那不是等死吗?我只管没命地逃跑。

      跑了比体测还远好多倍的距离,我肺部发疼,快要支撑不住了,可是那在后面追赶的人竟没有半点疲态,倒好像我才是老头子,她才是年轻小后生。更何况我是拼尽全力奔跑,而她一边跑还一边叫骂,真可谓体力王者。

      就在我以为今天命丧于此的当口,第三方加入了追赶的队伍,有个男声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喊:“妈,妈,你别追了,你搞错了!”

      我心想,完了啊,一个我还跑不过,打不过,这一下子又多一个男的,我真的要命绝于此了。贸然前来,属实是我草率了。

      不过听他说的话倒是没有恶意。

      老妇人好像被男子抓住,在挣扎:“放开,我要打死那个瘟神。你这个不孝子!”

      男声对我喊道:“那位小姐,别跑了,你找蔡烜,我就是。”

      我听了,刹住车,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戏剧性的一幕告一段落。我在人生地不熟的他乡跑了四分马拉松。终于在一家小饭馆安顿下来时,我感觉自己的眉毛睫毛和头发丝都落满了灰尘。

      叫蔡烜的男士,看大致模样,和实际年龄很相符,大概是四十岁左右,眼睛下方有硕大的眼袋,周围布满皱纹,是一副饱受生活摧残的样子。景宴和他差不了几岁,可要是坐到一起,从外表看那简直是两辈人,她足可以叫他叔叔伯伯的。

      他的穿着也很朴素,完全不像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体态和服饰,更接近常年干苦力的体力劳动者,因为简单的衣服上落满了建筑材料的痕迹,包括水泥渍与腻子等等。他没有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清贵气质,四肢和躯干都很壮实,透露出一股接地气的淳朴气息。

      没有说体力劳动不好的意思,只是从他擅长的领域来推敲,本不该是这么个形容,所以我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但这个人本质肯定不坏,因为与眼周饱经风霜的疲态不同,他目光很清澈,眼神比皮肤年轻十几岁。

      他当然不可避免地像古教授和太太那样,久久盯着我看。我因为知道原因,并没有感到十分冒犯。慢慢地他可能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挪开眼神,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喝完了。他把茶杯放下,先道歉:“不好意思啊,谢小姐,刚刚我母亲是太过火了,请你见谅。”

      在来餐馆的路上,我已经和他做了自我介绍,把自己姓甚名谁,为了谁来找他,都简单描述过。

      他毕竟是比我更聪明的人,接受起这种看上去有点荒诞的事情来,速度快很多,他没有半点误认我为他老朋友的意思。

      我点点头:“是我太冒昧了,没打招呼就跑来。而且我觉得令堂那样,一定有她的原因。”

      蔡烜一笑,没有做声。做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来,他点了烤鱼,白灼基围虾,一道炒时蔬,还有凉拌松花蛋。我们虽然坐在包厢内,几米开外炒菜那个地方呼啦呼啦热火朝天,油烟因此还是不停扑进来。我吸进鼻子,偶尔咳嗽一声。

      他发现了,指指门口,问我:“要不要把门关上?”

      我还是有点害怕的。虽然我孤身闯过来,不代表我胆子比斗大。我知道蔡烜他二十年前是古教授的学生,成绩优异,校园表现可圈可点,可他现在是怎么个思想状态,我可一点把握也没有。哪怕是好人也不代表不会做坏事。我说:“门开着就好,没关系。”

      他立即会意了,没有强求,舀了一碗饭,先吃了几大口,才夹菜,然后把茶泡在饭里,呼噜呼噜把剩的半碗赶进肚子。

      我坐在旁边没有动,心里隐约有点悲凉。我还觉得我会被人非议,没有大的建树对不起自己的文凭,和那些日日夜夜卷成绩的年少时光。那蔡烜简直就更不忍想了。他现在的生活,实在不像少年班的天才该有的样子。

      也许我不该贸然臆想他不快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只不过以己度人,我觉得假如是我,处在他这样的情形里,说想撞墙是轻的。

      这个情况肯定有人为的原因。我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大碗饭吃完以后,蔡烜放下碗筷,再倒了一杯茶喝,他问:“谢小姐,你是不是,跟姓景的认识?”

      我心里暗暗喊了一声不好。真的是她干的。我斟酌一下,缓缓说:“我是认识她,你和她曾经也打过交道么?”

      “你吃不吃饭?”他反问我。

      我如实相告:“现在还不饿。”
      他选择吃大米饭,估计是考虑到我,因为我是南方人,怕我吃不惯别的。他们这里的饮食习惯可能更偏好面食。可我实在没胃口。

      “那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我看你坐得不太舒服。”他说。

      见我没表示反对,他就跟路过包厢门的红衣服务员招手,要了两个透明打包盒,把没吃完的菜都装进盒子里,用一个塑料袋提着。结账的时候,我要求我来付,他摆摆手制止我:“我是男的,哪有让女孩请吃饭的道理,再说我年纪都可以做你叔叔了,也没有脸面让晚辈破费。”

      我就不坚持了,否则显得我看轻他连顿饭钱也付不出一样。

      他提着食盒,带着我散步到一个小公园,三三两两的祖父母、妈妈们推着婴儿车在那里聊天。蔡烜选了张开阔地带的长椅坐下,示意我也坐,然后才问:“我一见你的样子,就知道姓景的绝对不会放过你,她是不是也欺负你来着?不然你也不会按图索骥知道我。你特意来找我,是想问点什么?”

      这先生是个纯良人,哪怕处境并不优越,也在尽力为他人考虑,不会理直气壮地摆烂,遭到不公正待遇也没戾气熏天地控诉全世界都欠自己。我觉得我不必绕那么多弯子,高速直球可能更加合他脾气,我就说:“当年,你和佟颜是很要好吧?”

      他一听,目光变得悠远,有丝丝柔情流露,“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我抓住重点,“我听说你们是恋人。”

      蔡烜把眼神从虚空中收回来,朝我笑了:“那只是表面上,我当然希望她能做我的恋人,只可惜她与我取向不同,等同于人鬼殊途。”说到这里,他表情暗了暗,“后来也真的人鬼殊途了。”

      我暗自惊异,“所以她是拿你当幌子?我听说她是景某的女友,后来和你在一起,那她想必有什么缘由,要做这一出大戏。”

      蔡烜点头:“她生病,病得很严重,她自己的姑姑就是肿瘤专家,给她验出来,她把事情保密,为了让姓景的死心,特意找我友情演出,为的是怕姓景的知道她红颜薄命,会承受不住。”

      我惊呆了。我在出版社寻觅符合出版条件的网络小说时,间歇性看到过小说人物类似的操作,没想到现实里真有人这么干。病了难道不更应该好好待在爱人身边吗?偏要把人推开。很伟大吗。

      蔡烜又说:“她怕在京住院会被景某发现,就去美国做治疗,谎称交换,也拒绝我陪同,谁知道飞机失事。”

      我明白了,“后来景宴是不是一直对你做不好的事?就是为了打击报复你?”因为在她看来,蔡烜就是横刀夺爱。

      蔡烜脸上露出惨笑:“那个女人真的是个疯子。我从没有想过做人可以刻薄到这种地步。我在校招时就已经拿到很满意的offer,在我预备入职的前夕接到消息说黄了。我还没有太在意,觉得胜败乃兵家常事,哪里知道人生噩梦从此开始,无论我找什么职位,总是得来复失去,没一个真的拿到手的,甚至后来我不打算去外面任职了,在家做一些网络上的事情,写写小说,学了插画,她也要从中作梗,你想象不到她的手段有多龌龊。最膈应人的,就是她不但要搞事,还要留下线索告诉我,就是她在弄我。我就没办法靠自己的学识和才华保障自己的生活,最后被她逼得,只能去干体力活谋生。我母亲为此日夜以泪洗面。她问了好多遍我得罪了谁,弄到这样的地步,我觉得反正颜颜已经不在,告诉她来龙去脉也无伤大雅。所以她见到你,以为你就是我命中那个天魔星,对你做出了不理智举动。谢小姐,希望你见谅。”

      我听得脊背发寒。我怎么会想象不到她的手段有多彻底多摧枯拉朽。我太知道了。她只怕从不觉得自己那些操作有什么问题。她一定觉得蔡烜死有余辜,留他一条小命已经算她大发慈悲了。我爱的那个人,一旦放飞自我,就是这么个魔头。

      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怎么不告诉她?既然时过境迁,佟颜也已经不在,你何妨把真相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佟颜并没有背叛她,反而是为她考虑才邀请你做戏。你这样默默承担,不是太委屈了一点吗?”

      蔡烜这次的笑容带着点顽童气息,他有点得意:“像她这种偏执到发狂的人,她只信自己心里认定的东西,就算我告诉她了,她也不会当真,还会以为是我为了求饶杜撰出来的,毕竟我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切都是我们的口头约定,而颜颜那边已死无对证。与其这样对她服软,给她看扁,我不如就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看她难过一辈子,我也多少有点快意,算是一种精神胜利。”

      我对他刮目相看。别说他没有反击的能力。其实他已经让景宴待在地狱里了。谁也不是吃素的。假如景宴没有对他下毒手,那以他的为人,搞不好会去安慰她,告以实情,让她释怀。

      “她爱而不得,被挚爱背弃,有再多的金钱权势又怎么样,心里的黑洞这辈子填不满的。”蔡烜冷笑,“她越是下死手整我,越说明她放不下,也越发说明,她内心的痛苦有多深。我早就回本了。”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隐隐约约有个小芽要闯开头顶的黑暗从土壤里冒出来。景宴在转院前后的态度变化那么大,简直像是急转弯,对,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中间发生什么?恐怕不是她突然想通我不值得吧?

      我寒毛直竖,刷啦站起来,我听见遥远的男声在喊“谢小姐?谢小姐?”

      我摔倒在地,艰难地呼吸,随后有个袋子放到我口鼻前,我扶着它吸气呼气,渐渐恢复过来。

      蔡烜陪着我坐在地上,他擦擦额头的汗,“你吓死我了。”

      我以前没有过度呼吸的毛病。好像苏丽洁帮我打开了这扇新世界的大门。我对蔡烜说:“谢谢你帮我。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您真的太好了。不过现在我要回去,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见。”

      蔡烜默了一会儿,说:“也谢谢你,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这张脸。这是非常奇妙的缘分,对我也是很大的安慰。你回去以后,多保重自己。”

      我与他道别后,跑着去打车,去到火车站,买了二十分钟后出发的一趟高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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