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焉识雨

23、叫家长

　　翌日一早，江屹骑着电动车在梁蓁家门口等人。
　　他一条长腿屈着踩在车上，另一条随意点着地面，从梁蓁家四四方方的门框里望出去，校服、少年与电车成了秋日早晨一道清新风景。

　　梁蓁背着书包跑出去，昨天作业少，她没带很多书，书包里空荡荡的，跟马尾一起颠来颠去。
　　江屹把一个头盔戴她头上，细心扣好。
　　“你不戴么？”梁蓁的脸裹在头盔里，显得更小了。
　　江屹摇摇头，头盔会捂耳朵，容易影响他的判断。
　　梁蓁轻巧跨上车，有种去郊游的错觉，她语气轻快地说：“走咯。”
　　江屹问：“坐好了吗？”
　　“好了。”

　　小车从小卖部门口悠悠驶向街道。
　　学校不让骑大型电动车，江屹的车撑死只够坐两人。他虽瘦，但到底是男生，占地面积大，梁蓁只能缩在后面，前胸紧挨着他背后的书包。
　　“挤么？”
　　“有点。”
　　江屹慢慢骑着，把书包取下放到脚边，给梁蓁腾出点空间。
　　胳膊一动，袖子往上缩起一截，黑色的运动手环随之露出。
　　梁蓁瞧见他腕上那点黑，向前探着脑袋，自吹自擂道：“欸，谁买的手环，真有眼光。”
　　为了看得更清楚，她下巴轻垫在江屹肩上。江屹感受到头盔的重量，眼神飘忽了一下。

　　梁蓁很贴心，每次都会对着他健全的左耳说话。她声音清脆，口齿清晰，音色是少女独有的甜，像一口咬下脆生生的桃，江屹从小就喜欢听她说话。
　　贪婪的左耳敏感捕捉着她近在咫尺的话语，连呼吸的气音也不放过。江屹绷着脊背一动不动。
　　视线尽头，橘红色的朝霞中，两朵浮云挨近，融成一团。
　　他默不作声转了转腕上的手环，把那鲜红的“121”朝向前面，确保身后人看不见。
　　梁蓁没注意他的动作，嗅到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问：“江屹江屹，你洗头了吗？好香啊。”
　　“……嗯。”
　　江屹以前头发偏短，现在长了些，因为刚洗过，看上去很亮，像新生的小禾苗泡在晨光中，有种茸茸的质感。
　　梁蓁伸手摸了摸，像小狗一样在江屹的头发上闻来闻去，江屹欲言又止。
　　街道初初苏醒，有行人几对，不算冷清。早起的麻雀停在电线杆上，看见害羞的少年和调皮的少女驶过，自顾自懒懒梳着羽毛。

　　别说，有人载的感觉和自己骑就是不一样，毫不费力还能享受清风拂面，简直不要太惬意。
　　梁蓁已然把江屹当成车夫，手攀着他两肩，指挥道：“江屹，骑好慢，能不能快点。”
　　早晨车辆不多，江屹依言，放心加大马力。
　　变速太突然，梁蓁因着惯性往前扑去，撞到了少年坚实的后背。
　　一时间，连绵的雪山融化成水，燃起一片火海。
　　江屹面颊烧起，僵硬着听她抱怨，又感受到她的手不满地拍了下他的肩。
　　这一刻，他竟不知道买这辆车是正确还是错误。
　　心脏怦怦跳到喉咙根，手上数字快要爆掉。
　　风解不了他的热，他唯有闭上嘴，动动喉结，让唇不再干渴得那么荒谬。
　　红灯让他暂且得以喘息，江屹停稳在斑马线前，低声道：“别乱动，很痒。”
　　“哦。”梁蓁只当耳旁风，隔着校服捏了下他的胳膊，问他，“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练的？”
　　江屹：“……没练。”
　　梁蓁不信，还想再捏几下验证。江屹警告道：“蓁蓁。”
　　梁蓁哼了声，不情不愿收手，“小气。”
　　江屹：“……”这词哪是这么用的。

　　聊天中，两人到了学校。长溪一高允许家远的学生骑小电动车上下学，但为了安全起见，并不提倡他们载人。
　　江屹在校门口把梁蓁放下，让她先进，他则骑到车棚停车。接着，两人去了各自的考场，准备第一场考试。
　　高二刚开学不久，还没进行学业水平测试，他们仍需考九门科目。时间紧，一场结束，休息半小时就要立刻开始下一场。梁蓁的脑子一天都没停下来过，累得头昏眼花。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已过五点，考试期间不设晚自习，梁蓁便和江屹一起回家。
　　这回江屹早上的吸取教训，没摘书包。
　　梁蓁跨上车车后座，挪了挪屁股调整位置，道：“你干嘛不把书包放前面，好挤哦。”
　　江屹咳了一声，往前坐了些，直到膝盖抵着车身。
　　这样坐并不舒服，纵使姿势如此不适，他也不敢把背上书包取下。
　　两人出来得比较晚，这会儿校园里没什么人，保安也不见踪影，江屹直接开着车出了校门。
　　夕阳照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清风徐徐，下班放学的人群叽叽喳喳。

　　开出一段路，梁蓁依然沉浸在考试中，拍拍江屹肩膀，问：“数学倒数第二个填空你写了多少？”
　　“嗯？”江屹想了下，“根号三。”
　　“哈，那我写对了！” 梁蓁舒一口气，“明天早上先考哪门？”
　　“生物。”
　　“生物？”梁蓁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停停停，江屹，先停一下……”
　　江屹缓缓靠边，疑惑回头：“怎么了？”
　　梁蓁打开书包拉链翻找了一通，懊恼地说：“我生物纠错本落在教室了。”

　　梁蓁做题容易粗心大条，江屹从高一起就监督她做纠错本，让她每次考试前拿出来看一遍。那厚厚的本子里面记了大大小小的易错点，对梁蓁来说，比课本还有用。
　　“不行，得回去拿，不然我明天完蛋了。”
　　“别急，校门肯定还没关呢，开回去很快的。”
　　江屹立刻掉头，折返回校。
　　梁蓁扶稳他的肩，庆幸地说：“还好我想起来了。”

　　两人亲密无间多年，此时又心系生物纠错本，全然忘记在校风严谨的学校周围应避讳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这件事。
　　驶到校门口，好不凑巧，他们年级最古板的主任正从里边走出。

　　王主任今年五十有余，留一点胡子，头发因操劳过度而秃了一圈，仅剩的那些也是泛着灰白。主任工作认真负责，正学风，肃纪律，抓成绩，抓早恋，一高没人不怕他。

　　“前面那两个，给我停下！”王主任中气十足地喊道。
　　他不高，身影被一棵树挡住，梁蓁看不见，听到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被吓到，将头盔戴更紧，手猛拍江屹的肩膀。偏偏主任站的是他们右方，江屹反应慢半拍，以为梁蓁是在催促他，因此拧下把手，小车像蓄满力的弓箭载着两人闯进学校。
　　“……”
　　主任的声音远了。
　　江屹和梁蓁的死期近了。
　　梁蓁惨叫一声。
　　江屹：“嗯？”
　　梁蓁面如死灰：“刚刚……主任……叫我们停下。”
　　江屹：“……”
　　黑黢黢的车棚里顿时鸦雀无声。
　　梁蓁哆哆嗦嗦下车，身子一晃，碰倒一辆自行车。她忙不迭去扶，紧张地问：“咋办？”

　　江屹是真没看到主任，也没听到他的喊话，不然不可能做出违逆师长的事。
　　他停好车，想了想说：“先去拿你的纠错本吧。”
　　“嗯，拿了再说。”梁蓁心态极好，“我戴着头盔，主任应该没看见我。也可能他已经走了……”
　　话没说完，被外面一道呵声截断。
　　“哎哟哟，我叫你们停下，还敢直接开进来？反了你们了……”
　　车棚离校门不到两百米，主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子都快歪了。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前面狠狠点了点，高声道：“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梁蓁和江屹被主任吼得皆是一抖，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小学时，班上有同学调皮捣蛋，屡屡被班主任请家长。梁蓁和江屹从未有过，他们是认真且听话的模范同桌，年年拿三好学生、积极分子。上了初中，孙美华倒是去过一次学校，但那是因为江屹被小混混欺负，性质不同。
　　从小到大，两人没有犯过原则性的错误，在校内校外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从没被校领导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呵斥过，心里不由毛毛的。

　　江屹走在前，脊背挺拔，遮住了半个梁蓁的身影。梁蓁刚在车上吹了点风，有点感冒。她吸了吸鼻子，跟在江屹后头，有种“清者自清”的悲壮。
　　两人垂着头到了主任跟前。主任气没喘够，先开始第一通教育：“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叫你们停下没听见？我在晨会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骑电动车不能载人？你们还敢开进学校，真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两人自知理亏，乖乖挨训不说话。
　　主任看着少男少女年轻的脸庞，恨铁不成钢，严厉地说：“还有，来学校读书是让你们来谈恋爱的吗？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刷几套真题！你们才多大？什么年纪就要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情！你们身上穿的是校服，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主任说累了，喘着气休息，眼神在江屹身上定格。他认出江屹是高二年级的好苗子，愈加痛心疾首。
　　刚才一语不发的梁蓁听到“恋爱”二字，弱弱举手，为自己澄清：“老师，我们没有谈恋爱……”
　　她长着张乖巧的脸蛋，说话态度真诚，语气恳切，“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骑电动车，但是老师……我们没有谈恋爱。”
　　江屹也诚恳认错：“老师，我们是有书落在教室，急着回来拿才骑车进来，下次不会了。”
　　主任话停了，看看梁蓁，又看看江屹，一脸狐疑地摸了摸下巴。
　　见状，梁蓁又说：“我们不可能谈恋爱的，我们是表兄妹，他是我哥哥。”孙美华确实想认她做干女儿，她以前也的确叫他哥哥。
　　梁蓁偷偷拽了拽江屹校服，江屹只好配合，“……嗯。”
　　可惜江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撒谎就脸红，主任盯着他俩亲密的动作，完全不信。
　　树叶簌簌响，树梢上的鸟发出低哑的鸣叫。
　　主任冷笑：“把你们家长给我叫来。”

　　傍晚，办公室，孙美华和姜少梅在和主任解释两个孩子的关系。
　　“……骑电动车载人就是不对，我回去好好教育一下他。但他们就是一起长大，没有别的想法。”
　　“……就是太熟了，小屹经常帮我们家蓁蓁补课，两个人都有好好学习，绝对不会早恋。”
　　“……对，两个小孩都很乖很懂事的，主任，我们都看着呢。”
　　王主任听了个大概，火气下去一些。他喝了口水，语重心长地和家长说起学习的重要性，一定要预防早恋的问题。
　　主任经常在广播里讲话，基本没半小时不可能结束。在一边罚站的梁蓁了解这点，头低垂，眉头紧锁，摆出深刻的忏悔表情，希望能快点回家吃饭。
　　没几分钟，她站累了，偷偷摸摸活动酸痛的腿。办公桌挡住了他们下半身，她悄悄在江屹掌心写字。
　　——几、点、了。
　　认真听讲的江屹抬腕看了眼时间，在她手心写：六、点、半。
　　梁蓁惊讶，视线瞟向窗外。

　　秋天昼短夜长，天已渐渐暗了下来，像笼罩着灰蒙蒙的雾似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两盏远处的街灯。
　　主任还在滔滔不绝，从学习与早恋讲到交通安全。两位家长偶尔附和一句，梁蓁和江屹老老实实保持沉默。
　　直到梁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主任这才想起明天还有考试，板着脸又说了几句，终于肯放人。
　　四人都若有似无地松了一口气，做过保证后，和主任道别。
　　走出教学楼，月亮从云后出来了，散着朦朦胧胧的光。校园里宁静晦暗，能听见马路上车辆穿梭的声音。
　　孙美华拉了拉江屹袖子，说道：“听到没有，骑车载人很危险的。”
　　“知道了……”江屹委屈应声，明明他早上开出去的时候他妈也没阻止。
　　姜少梅替江屹说话：“是蓁蓁不想骑自行车，懒的哟。”
　　被提到的梁蓁没走几步，突然停住，急急地说：“啊！我的纠错本还没拿。”
　　姜少梅：“什么本？”
　　“很重要的东西。老妈，你在这等一下，我回趟教室！”
　　江屹拉住她胳膊，“我去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大步往楼里走，衣角被风微微吹起，背影潇洒利落。
　　梁蓁喊道：“就在我抽屉里……”
　　江屹“嗯”了句，距离远，声音轻得听不清。
　　等待江屹回来的时间里，三人并排慢慢往校门口走。地上映出她们淡淡的黑影。
　　孙美华回头望了一眼，江屹已上了楼，她过转身，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