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焉识雨

24、生日会

　　月考试卷改得快，一个周末的工夫，全年段的排名已经全部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主任那一番谈话的影响，江屹这次月考考砸了，在课间被班主任老陈叫了出去。
　　老陈大名陈国强，教物理，因为外表慈祥，上课生动不枯燥，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作老陈。
　　老陈知道江屹耳朵的情况，清楚他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学生，所以便格外看好他一些。

　　办公室里，他认真地分析江屹各科成绩，江屹低头听。
　　老陈问江屹：“最近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老师说说。”
　　其实江屹也不算考砸，他的成绩一般稳定在年级前十，只是这一次破天荒掉到了二十九。
　　失误原因在于英语。英语是他所有科目中较为薄弱的科目，三十分的听力他总拿不了高分，加上作文没写好，这一门分数便比别人低了。
　　江屹苦笑着答道：“英语有点吃力，作文写得不太好。”
　　“作文？”老陈在班级名单上看了又看，锁定了“梁蓁”这个名字。
　　梁蓁和江屹相反，她极度偏科，几门理科平平，英语却一直名列前茅，上学期还拿过一次单科第一。前不久的周测中，她的作文刚被打印成了优秀范文。
　　老陈为找到江屹的互补搭档而高兴，大手一拍，便将他们排成同桌，其他偏科的同学也按着这种方式换了座位。

　　梁蓁在自己的新位置坐下，拍拍右边人的肩膀，安慰道：“江屹没事的，我一定会把你的英语教好。”
　　“嗯。”江屹的声音有点低落，唇却暗暗抿弯。
　　与梁蓁坐同桌太幸福，江屹再没有任何听力方面的烦恼。梁蓁与他默契至极，仅仅一个眼神，梁蓁就会告诉他，刚才谁谁说了什么话。两人像回到了小学同桌的时光，他错过的信息都能第一时间在她口中得到补偿。
　　梁蓁依旧坐靠窗这组，前桌还是夏琪琪，后桌成了刘子英，前后同学都是她熟悉的朋友，她对换座结果十分满意。
　　隔壁班的周朗这次月考一塌糊涂，不出意外下次考试就要被分去末尾考场。
　　周朗因为上回说错话，让梁蓁对他生了嫌隙，他便借着问数学题的由头，拉近和江屹的关系。
　　江屹没把那次的事放在心上，周朗问什么题目他都会耐心解答。
　　讲完题，周朗主动和江屹道歉：“江屹，我上次不应该那么说你，对不起啊，我真没别的意思。”
　　江屹摇摇头：“没事，是我没听清你的话。”不知怎么，他并不想告诉周朗实情。

　　得到江屹的原谅，周朗又变得活跃起来，在两个班之间来回游走，时不时问问江屹题目，还经常邀他一起打球。
　　江屹注重劳逸结合，答应过几次。一来二去，他们渐渐熟悉。那一次小小的意外倒莫名其妙让两个男生走得近了。
　　周朗那句话本就无心，梁蓁也早就不生他的气，重新和周朗恢复友好关系。
　　她看到周朗勾着江屹背的画面，一脸稀奇地问江屹：“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啊，都聊的什么？”
　　“……没聊什么。”
　　江屹有苦说不出。他和周朗的交流是比以前多了，但远达不到“关系好”的程度。
　　球场上，他们默契无言，但到了去小卖部买水的路上，周朗和他打探的全是梁蓁的信息。问她的家庭住址，她喜欢的颜色，爱吃的食物，小学初中时期的趣事，无所不问。
　　不过江屹嘴巴严实，小事会回答，遇到关键问题，总能虚虚实实搪塞过去。
　　他像根麻花一样别扭，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心情，没法和梁蓁说，更不可能和周朗讲，只能自己憋着。

　　月考结束，秋天临近尾声。一晃眼，到了冬天。长溪的冬晨常常起雾，白茫茫一片，近处淡，越往远处望越浓。
　　大雾天不宜快速骑行，江屹慢悠悠开着小电车拨开薄雾，载着梁蓁行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早晨温度较低，他给梁蓁买了一个粉色保暖头盔，用以抵御凛冽的寒风，自己则戴一个毛线帽。
　　现在他们已有充足的上路经验，江屹会把梁蓁载到学校附近的巷口，梁蓁只需要步行一小段距离，这样就能避免和主任撞面。

　　这天是周六，也是周朗的生日，周朗邀请两个班上和他玩得好的同学晚上聚会吃饭。
　　梁蓁自然在其中。周朗爱热闹，连她前后桌也问了个遍。夏琪琪表示乐意参加，刘子英更想回家学习，拒绝了他，一本正经说：“周朗同学，祝你生日快乐，玩得开心。”周朗哈哈笑，收下她的祝福。
　　梁蓁和夏琪琪不好意思空手去别人的生日会，中午放学后，她们一起到附近的商店给周朗买礼物。
　　那位大少爷什么都不缺，两人不晓得该买什么。
　　东走西看，漫无目的逛了几个店，梁蓁忽地想到第一次见到周朗的场景，他戴着发带，一身阳光气息。由此，周朗的礼物确定下来。
　　梁蓁选了一个带英文字母的黑色运动发带，应该很适合花里胡哨的周朗。
　　夏琪琪转遍整个店，拿不定主意，问梁蓁：“蓁蓁，你送发带，那我送什么好啊？”
　　梁蓁想了想，拿起个同款的白色发带，“你送个颜色不一样的吧，他还能换着用，别的我也不知道该挑什么了。”
　　“好好好。”
　　付完钱准备离开，梁蓁看到店里有卖毛线帽，脚步顿住，“小琪，你等我一下。”
　　她折返回去，挑了个简单的纯黑帽子，结账付款。
　　夏琪琪走到了门口，往她手里的毛线帽瞥了一眼，梁蓁随口解释说：“早上骑车很冷，这个蛮厚的，应该能保暖点。”
　　夏琪琪推开门，冷风迎面吹来，她搓搓手，“是挺冷的。”
　　两人原路返校。

　　周六没有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一行人直接从学校出发参加周朗的生日宴。
　　周朗十分周到，提前叫了几辆车送同学们。江屹向周朗问了地址，离得不远，他便没跟大部队一起，骑着小电车去。
　　周朗家里果真开大酒店，他直接在他家酒店包了个包间，设了一桌宴。十几个同学在装潢豪华的包厢里走来走去，四处打量。
　　“哇塞，我以为平时都是说着玩的，结果你真是大少爷啊，搞得我都有点不敢坐下了。”一个和周朗关系不错的男生打趣。
　　周朗嘻嘻哈哈推了他一下：“别跟我来这套，想坐哪坐哪，想吃什么都可以说。”
　　他全无富家公子的架子，这话一出，气氛又轻松起来。
　　梁蓁和夏琪琪一一给周朗送去礼物。
　　大少爷不缺钱，随性热情，同学们大部分都没准备礼物。周朗收到两个女生的东西非常意外，直夸两人的眼光比他好。他拿过白色发带装进书包，高兴地戴上了黑色发带。
　　“帅不？”周朗臭屁地拨了拨额前碎发。
　　梁蓁笑了下，很给面子：“帅帅帅。”
　　江屹滞了滞，也从书包里拿出份礼物，“生日快乐。”
　　周朗定睛一看，叫起来：“哎呀，这我可不想要。”他送的是厚厚的数学辅导书。
　　江屹莞尔，在梁蓁身边坐下。
　　热菜渐渐端上来，菜品丰盛，可口至极。这一桌有男有女，都是平时熟悉的同学，大家放得很开，没跟周朗客气，大口大口吃起佳肴，谈天说地。
　　“哥，冲这口龙虾，以后你的物理作业我全包了。”
　　“你这不是害了周朗吗？这样吧，我给他补数学，你给他补物理，必须得让他这学没白转！”
　　“我看行。”
　　“那我补生物。”
　　“我别的科目一般，语文作文还可以，提个五六分绝对没问题。”
　　两个重点班的学霸把周朗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又哭又笑，抱着脑袋求饶：“你们才是少爷姑奶奶，饶了我吧，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学不明白的，只能打打球混日子。”
　　众人哈哈大笑。
　　梁蓁也笑：“周朗，你肯定能行的，加油冲出末尾考场。”
　　周朗勾唇瞥去：“你教我吗？”
　　“啊？我哪行啊。”梁蓁摇头，“我可能是除你以外这桌成绩最差的，你想学好哪门可以让江屹教你。”她骄傲地炫耀，“江屹带过的学生没有不进步的。”
　　闻言，周朗笑意敛了一些，他用手指挠了挠脸颊，余光瞄向梁蓁话中的人。
　　江屹坐在周朗和梁蓁中间侧着耳朵听，一扭头，无意间和周朗对上了目光。
　　此时，服务员推门而入，送来一道硬菜。众人齐齐夸着周朗大气，如美食鉴赏家般七嘴八舌对这道菜展开品鉴。
　　周朗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江屹亦然。两人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声里极快地互看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谁也没有接上梁蓁的话。

　　酒店有卡拉OK设备，有同学吃饱了拿起话筒唱歌，水平极差，惹得在场的人捧腹大笑。
　　麦霸梁蓁也跃跃欲试，一曲毕，她点了首女生合唱的歌，拉着夏琪琪一块儿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音各有特色，合唱部分悦耳动听，赢得众人掌声。江屹双眸亮晶晶地跟着大家鼓掌，等梁蓁回到座位后，给她倒了一杯水。
　　话筒传到下一个人手里，江屹离座去上厕所，周朗和梁蓁中间的位置空了。
　　包厢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梁蓁唱完歌有点热，脱了厚重的冬装校服外套，里面是件粉色加绒卫衣。她两腮红扑扑的，嘴角梨涡若隐若现，酒店的冷光一照，像只毛茸茸的雪兔。
　　周朗瞄了好几眼，摸了摸额上发带，抿嘴一笑。他站起身，坐到江屹的椅子上，说：“梁蓁，你唱歌真好听，比我好听多了。我也想跟你唱一首，你带带我可以吗？”
　　梁蓁当然不会拒绝寿星的请求，不好意思地弯着眼：“哈哈哈，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就是比较喜欢听歌和唱歌啦。你去点，我什么歌都会。”
　　“没骗你，是真的好听。那我去点咯。”周朗起身去机器上点歌，又利用寿星权利将歌置顶。

　　几分钟后，江屹回来了。他先是听到梁蓁的歌声，唇角微微上扬，再一推门，看到了周朗和梁蓁拿着麦克风的画面。
　　两人站在歌词屏幕前，挨得很近，身体随着音乐节拍微微晃动。
　　周朗拉了拉梁蓁的衣袖，示意她接下来要合唱，两人默契地开口：“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女声甜美，男声低沉，老实说，音色十分相配。
　　江屹静静坐在位置上，端起杯子喝了几口，然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一曲唱完，大家都说好听，鼓掌表示喜欢。江屹扯出一抹笑，也拍了拍手。
　　夏琪琪碰碰他的肩：“江屹，你要不要也跟蓁蓁合唱一首？”
　　江屹哽住。
　　他怎么唱，他完全不会唱歌……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了。”

　　下一首是周朗和一个男同学的歌，梁蓁交了麦克风回到座位，蓦地想到一事。
　　两个男生在唱激情的快歌，另外七八个同学各自聊天，包厢里喧闹不已。梁蓁凑到江屹身边问：“他们唱歌会不会太吵？”
　　“嗯？”江屹没听明白。
　　梁蓁指了指他的耳朵，“会耳鸣吗？”
　　江屹顿了几秒，低声说：“没事，不会。”
　　“那就好。”

　　梁蓁放下心，剥起荔枝吃。她的指甲刚剪过，不太好剥，江屹顺手接过，帮她拨了三颗放碗里。那头唱歌的周朗若有似无往他们这瞟了一眼。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周朗叫车送大家回去。江屹骑车回，梁蓁自然和他同行。
　　她跨上熟悉的小车，转头笑着对周朗说：“周朗，生日快乐呀。我们就先走了。”
　　周朗挥了挥手，他的脸隐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江屹礼貌说了再见，拧动车把手，两人缓缓离开。
　　月色与路灯映照着冬夜的街道，他们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梁蓁絮絮叨叨着今晚的趣事，江屹一句一句应，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看见夜空中的月亮，烦闷地叹了口气。
　　小小一辆车上，载着沉重的少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