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有晴来》暗文

3、命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确实好像只有华程一个人能看见他，她带王楚恩回了家。
　　华程和纪也虽然快结婚了，但他们一直没有住在一起，在这个时刻，华程突然感到无比庆幸，她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他们坐在沙发上，沉默在蔓延。
　　“好久不见，”华程先开了口。
　　这是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差点因慌乱连问候都忘记。
　　“好久不见。”
　　他的灵魂完好无损，不像他的身体因为车祸受伤腿部和手臂都裹有纱布。
　　话题又不知如何继续，她忽然想起他坐在这里的原因，“能和我说说车祸前后发生的事吗，也许对我们了解现在的情况有帮助。”华程抬头询问他。
　　王楚恩点点头，陷入了回忆。
　　三天前，他从部队请休年假，从s市开车回家，因为下着大雨，路段比平常拥堵很多，在z市中心堵了半小时之后，王楚恩打算换一条路。由于每年只有休假才回来，所以对路段并不熟悉，他开得不快。
　　没想到附近的车辆突然追尾，下雨天视线不清，后面的车辆也没有及时刹住，导致了连环车祸，他也被波及，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还是手臂和腿部骨折，大出血陷入昏迷。等再醒来，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成了一个除了华程无人能看见的灵魂。
　　之后两人在百度、维基百科等网站输入了“车祸、灵魂出窍”等关键词，不出意料，除了小说情节，现实中根本没有相似的案例，更别提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办法，华程只能让王楚恩先待在自己家，等到第二天再想办法。
　　王楚恩住在了华程家的客房，这个房子是华程的父母帮她买的，面积不大，地段却很好，小区设施完善，安保也好，离医院很近，方便华程上下班。
　　华程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奇遇，最开始的惊讶过去后，她其实并不觉得恐怖。
　　初中时，她和王楚恩很熟悉，是三年的前后桌，高中他们也在一个学校，只不过不在一个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联系的呢，华程想，就是从高中吧，具体时间已经回想不起来了，上大学后，王楚恩去了s市念军官学校，华程留在z市学医，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有些人，就是在时间的洪流中慢慢失散的，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很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这场奇遇，对华程来说，并不是噩梦。她想，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王楚恩一直是当初那个她记忆里的人，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以这种方式再见面，她也不觉得害怕。
　　第二天一早，华程便带着他去了医院，病床上真的躺着一个“王楚恩”，只是没有灵魂，是一具躯壳。
　　令他们感到庆幸的是，病床上的王楚恩，各项数据都正常，这说明，即使他现在灵魂出窍了，也没有生命危险。
　　一整天，王楚恩都在病床里，除了华程，没有人能看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
　　在那天傍晚，家属探望时间，他的母亲来了。
　　王楚恩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一直没有再婚。她今年已经60岁了，儿子车祸的消息几乎将她击垮，她坐在病床旁，紧紧抓着他的手，问着华程他的身体状况，却看不见儿子的灵魂就在她对面，也看不见他伤感的眼。
　　平时王楚恩在部队，始终放心不下母亲，一直申请可以调回z市，一个月前终于得到了审批，这次休年假回来，就是为了完成转调手续。只是天意难料，偏偏遇上了车祸，重伤昏迷。
　　华程心中一阵苦涩。
　　探视时间结束，华程送裴芳出去，离开前她握住华程的手，诚心邀请她今晚去家里吃饭，她们也已经多年未见了。
　　华程答应后与她告别，等再回到病房，发现王楚恩正立在窗前，眉头微蹙，表情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看来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看不见我，包括我妈妈，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华程？他看着病床上沉睡的自己，微微叹气。
　　这时候，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应该已经去部队报到了。
　　当灵魂离开躯壳，究竟是危险，还是命运馈赠的另一种自由？

　　下班后，华程如约带着王楚恩去了她母亲家，裴芳热情地招待了她。
　　其实不是第一次去了，华程坐在沙发上想。
　　初中的时候，班里搞活动，王楚恩和华程分在了一组，王楚恩曾带着华程和那一组的成员去过他家，和现在几乎没有变化。
　　裴芳对华程一直很好，初中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华程。
　　华程一直以来在学业上都很优秀，经常帮助王楚恩，平时对学习不怎么上心的儿子，初三时却拼命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这次，华程担任王楚恩的主治医生，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安心。
　　饭后，她带着华程去了王楚恩的房间，一起看了他们初中时代的照片，都被细心保管得很好。
　　她们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翻看相册，回忆初中的趣事，裴芳也终于从悲伤中感到一丝开怀。王楚恩就陪在她们身边，一同看着相册，难得地也露出了笑容。
　　华程听着裴芳讲过去的事，不经意间抬头，却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手工编织的绿色藤纸花瓶。
　　是她初三时参加手工课编的，当时还拿了全班的优秀奖。初中毕业时，大家互送礼物，王楚恩向华程要了这个花瓶，这么多年过去，颜色似乎都没有改变。
　　她愣愣地盯着花瓶里插着的纸质玫瑰，半晌终于移开了眼。
　　从裴芳家出来之后，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到华程的住处。
　　在休息前，王楚恩终于叫住了华程。
　　“这两天麻烦你了，事情发生的突然，只顾着解决我的问题了，都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也挺顺利的，我也还没恭喜你，你都已经是少校了。”
　　他们站在各自的卧室门前，聊着客套的话，却不敢把真正的疑问说出口。
　　不该是这样的，华程想，她看着他辨不出情绪的眼睛，手里把着卧室的门把手，她想问点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只能准备推门而逃。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那只花瓶的时候表情有没有失控，在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只剩下苦涩的麻木，这也许只是房间里的一个装饰，可她忍不住地自作多情。
　　终于，她怯懦地笑笑，走进了卧室。
　　王楚恩望着她房间的门关上，垂下眼眸。
　　对他来说，华程从来不仅仅是同学，不仅仅是友情。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已经无法开口了。就像他当年初三用尽全力考进了最好的高中，却还是没能进华程所在的重点班。
　　华程，这么多年，你都没变。
　　从我那天在停车场看见你，看见你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却独独没有恐惧，我就知道无论这件事在别人看来有多荒谬，多惊悚，你都会相信我。
　　我也一样。
　　你不会知道，哪怕现在全世界只有你能看见我，我也从未觉得伤心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