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我山姜花》entao

39、第38章

　　头一次觉得出来演出这么度日如年。

　　天上有朵形状很奇怪的云一勾勒边沿发现像只怪兽，窗户外的树上有颗特别特别圆的椰子几乎一伸手就能够着，住的房间窗帘一拉开就是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工作餐里的椰子鸡好好吃得学会了回去做，第一场的时候音响出问题了但自己控住场了，沙滩上一只傻乎乎的小寄居蟹慌不择路地撞上来碰瓷……

　　一切的一切，都想跟她说。

　　甚至在被夸穿制服好看后，跃跃欲试地想要给她发托同事拍的后台照片，挣扎好久怕她觉得自己太自恋，这才作罢。

　　晋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发呆，有些忧愁，掰着指头算着日子。今天明天后天，结束之后还得回团里开个会作报告，然后才有充足的时间去找她。

　　没见面的第三天。归心似箭。

　　橙红滚圆的太阳，底部将将要碰到海平面了。

　　他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开了静音，发现并没有之后，又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信息是自己发的：“下午的活儿也干完啦！找了个好地儿偷懒，没人找得到我~你和如意晚上打算吃什么？”

　　往上一条，还是自己：“蟹蟹叹气，生活不易。我候场去了，团长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要收手机/惊恐/哭泣”

　　再往上一条，是她说：“傻蟹：今天又是遇到好心人的一天呢。”

　　失落。

　　他忍不住想，是在忙没看到消息吗？还是看到了忘了回呢？会不会是自己太啰嗦，她嫌烦不想回？

　　好像，话是有点多哎……他往上翻了翻，心虚得很。

　　其实从来也不是分享欲旺盛的人，隔着屏幕嘘寒问暖这事还真没做过。但又能怎么办呢。

　　看到什么想的都是——她喜欢吗？她会喜欢吗？嘴里唱着“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我们在蓝色海上漂，荡漾在她怀抱”，脑子里头也全是她盛满星光的眼睛，弯弯的，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消息发送框里，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终还是全都删了，一次发太多条会惹人厌烦的，再等等吧。

　　他不知道多少次地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只有一行冰冷的字：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相册封面是空的，个性签名是空的，头像是她和如意俩人手牵手的背影照。

　　没有一丝痕迹。

　　打算退出时，他忽然瞟到万俟峦的头像，这才想起上午的信息还没顾得上回复，说的什么事来着？哦……搬家。他想了想，转了账过去，备注“红包”。

　　万俟峦秒收转账，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不回我信息！”对面气呼呼地嚷嚷着。

　　晋希右手握拳，食指关节蹭了蹭鼻尖，干笑着说：“忙着呢，刚闲下来才看见。等这几天忙完了我过去请你吃饭。”

　　“得了吧，还想糊弄我！我都知道了！本来还想着帮你一把，给你提供个合理的由头呢！竟然不理我！生气！厚此薄彼！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始乱终弃！”万俟峦这怨气冲天的，听着就是被伤透了心。

　　“祖宗，祖宗我错了好吧？回头我把老凌珍藏的梅花酿偷出来给你成不？”他头都大了，赶紧阻止，不然这货没完了要。

　　万俟峦见好就收，止了话头，马上转成谄媚的语气：“谢谢希哥！你今天没来真是太可惜了，我搬到姐姐家隔壁的，姐姐说我算是迁新居，中午一起在我家吃饭的呢。”

　　“……”有点酸。自己在这巴巴地等着回复，这人凭什么能跟她混得那么熟？他闷闷不乐，干巴巴地说：“哦是吗，那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

　　“是啊是啊~以后串门子可方便了，天天喊如意一起下去溜达。”偏万俟峦跟听不出来似的，自顾自道：“我跟你说哦，如意他爸酒量可真差，就喝了一杯啤酒，啤酒哎！他就上头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醉了之后不光撒娇耍赖，还误会我跟姐姐有什么，朝我阴阳怪气的，我这可是替你受过啊你不得……”

　　晋希心里一揪，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脑子里的砰砰声盖住了后面的话，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你解释清楚没？别给她添麻烦。”

　　“他又没挑明自己是这个意思，就暗搓搓地说了几句，那我怎么解释啊。不过放心吧，我凝神听着呢，他是被那个阮承怂恿着才针对我的，姐姐回去就跟他说清楚了，他还打算跟我道歉来着。”万俟峦大咧咧地表示事情过去了。

　　说者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但听者有心。他心情很是复杂，一面庆幸于没被发现给她生出事端来，一面又黯然于自己以后只能是她见不得光的消遣。

　　可不就是消遣吗。

　　要说今天自己给她发那么多消息，她也回了好几条，可什么万俟搬家什么去吃饭她压根儿就没提，每次都是自己发什么她就顺着说两句，从来不主动起话题。

　　这算什么呢？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这么想着，心里就堵的慌，安慰自己：也不能这么说，她只是不喜欢表达罢了，也说过不擅长聊天，但心里一定是有我的，不然怎么会允许那些亲密动作的发生呢。

　　患得患失，也就没多余的心思去注意万俟峦话里的细节，草草挂了电话。

　　消沉了好长时间，直到余晖将尽，海风带上了一丝凉意。他叹了口气，还有事要做呢，于是手上凝出一片薄薄的贝壳来，往海里打了个水漂。

　　很快，他身旁平整的沙面跟水烧开了似的沸腾起来，慢慢升高，现出一个被沙子包裹的人形，紧接着，沙子静了一瞬，哗啦啦地流了下去，露出个穿着大花裤子老头衫的年轻男人。

　　“池杏杏，你为什么总喜欢搞这种无聊的出场方式？”晋希白了他一眼。

　　“高兴。”池杏杏做的事情挺幼稚，但却长了张高冷的脸，面无表情又惜字如金，随手一招，一把沙子凝聚成的椅子出现，说：“找我？”

　　晋希看到这椅子，有些眼馋，动手凝了半天，要么是快成型了散架了，要么是表面一摸一手沙子，撇了撇嘴放弃了。

　　“帮我找些好玩的物件啊，我要送人，六七岁的小男孩。”他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苦恼：“我想破脑袋了都，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好，你最爱琢磨这些了，帮我拿拿主意。”

　　“亲戚？”

　　“啊不是，我……干儿子。”他脸上透出些红晕，故作镇定，迅速补充道：“后天晚上我去找你拿。”

　　“……行吧。”池杏杏斜斜瞥了他一眼，应了下来，没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干儿子”表现出疑问。

　　“那个，杏杏啊，好看的首饰什么的，看着不贵重但很特别的那种，你那要是有的话也给我准备些。”沉默了一会儿，他耳根子都红了，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说道。

　　“送谁？”

　　他捏了捏耳垂，笑得看起来不怎么聪明，没说话。

　　池杏杏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似乎是恍然，审视着他，直看得他脸都要僵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了：“果然。”

　　“啥呀？”

　　“万俟说，你思春了。”

　　晋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止住后，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花，尴尬地掩饰自己的狼狈：“这个万俟！怎么说话呢！”

　　“假的？”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这人油盐不进的样子真让人气得够呛，干脆自暴自弃：“真的，他话说得不好听，但也没错，我就是栽了。”

　　“哈。喜闻乐见。”池杏杏扯了一下嘴角，权当是在笑了。

　　“……所以帮帮忙吧。”

　　“好。”

　　去了一桩心事，池杏杏这人别看表面一本正经甚至冷冰冰的，最爱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眼光还高，家里堆了几屋子的宝贝，晋希盘算着这回得好好搜刮一番，怎么也要找回被他俩看笑话的场子。

　　“对了，川子说，海人有六大姓，分别镇守六方结界。你家算是极南那块儿吧？你那是哪家海人？”他忽然想到这茬，问道。

　　“他跟你说这个了？”池杏杏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复杂，复又目视前方，说：“南平氏，平家。但现在是我们池家，介池。”

　　“诶？为什么？镇守结界的不是蠃类海人吗？你们家是介类啊。”他讶然。

　　“都是一海人，一四象。”

　　“额，你是说六个方位的结界都是两家一起守的？那为什么南边儿现在只有你家？平家呢？”习惯了这人挤牙膏似的说话方式，他认命地扩展总结再追问。

　　“南平氏勾结外人叛乱，被驱逐。”池杏杏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浑身散发出一丝杀气来。

　　晋希摸了摸鼻子，想到川子说的玉氏为拒外敌而覆灭，猜想着这是不是一件事，心有戚戚，问道：“那东南玉氏没了，不是该另一家四象来守东南结界吗？为什么现在是研修所在管东边所有的海域啊？东北那两家呢？”

　　“东北方不管海域。”池杏杏像是在看傻子：“东南就是万俟家啊，羽万俟。”

　　“……怪不得川子对玉氏那么熟悉。”他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疑问还没解开：“那不该是万俟家守着东南吗？”

　　“万俟家人太少了。”

　　“啊这样……”

　　池杏杏忽然有了吐槽的劲头：“四象大部分族类都人丁兴旺，偏他家个个都是情种，忠贞不渝从一而终什么的，多少代单传下来，我怀疑就剩他们俩了！”

　　“情种？万俟峦啊？”晋希抬了抬眉毛，摆出嫌弃的神色来。

　　“他不肖。”

　　……

　　晋希回宿舍时，室友已经靠在床头捧着手机眯着眼玩斗地主了。

　　两人间，同住的是文工团的团长，英长空，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小老头，羽类修士，跟万俟家有那么一点儿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缘关系，算是他俩的后辈。

　　“小希回来啦，晚饭时候没见着你呢，干嘛去啦？”见他进来，一声“要不起”后，英长空抬起眼来，笑眯眯地说。

　　“啊，我去沙滩上转了转。洗澡去了。”直到现在都没等到回复，他这会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心焦难耐，总是忍不住东想西想，面上就有些黯然，打了招呼就进了卫生间。

　　水流从头上落下，他闭上眼睛，任由鼻子嘴巴都被水封住，憋着气，窒息感袭来，直到最后一秒才移开了一点，抹了把脸大口喘气。
　　擦干身上的水珠，他抬手闻了闻，残留的香气越来越淡，要贴在鼻子上才能若隐若现地闻到一点儿。

　　心更沉了。

　　一出来，就听到“抢地主”的播报声，他笑了笑，往自己床上一坐，擦着头发说：“天天斗地主，你也不腻。”

　　“不腻不腻！你看我这把牌，太顺了，打他们个封门都行！”英长空兴致勃勃地给他看自己的牌面，忽然想起来：“对了，你手机响了，应该是微信消息。”

　　晋希手上的动作一顿，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扔就赶紧在床上摸手机。

　　果然是她发来的：“带如意去了趟游乐场，晚上在外面吃的羊肉锅子，一身的味儿，刚洗完澡，我先把如意哄睡了去。”

　　他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前。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只发了句：“嗯你先忙，方便了告诉我。”

　　然后就握着手机发呆。

　　那么怕黑，晚上还在外面吃饭，回来这么晚天都黑透了。她跟谁一起出门的？那个人能让她有安全感是吗？

　　这么一想，心里头酸得不行。

　　英长空一吃三赢了一局，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盯着他看了会，若有所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希啊，今儿有姑娘跟我打听你，还是老规矩，工作上遇到的不碰？真挺好看的，又年轻又有活力，热情洋溢，你要不考虑考虑？规矩不也是你自个儿定的嘛，吃吃窝边草也没啥吧。”

　　“啊？不不不！英叔你别瞎说，什么老规矩……我不是……那个什么，我媳妇儿听到了会生气的，别再提这茬了！”他迷茫着抬起头来，反应过来之后慌乱地摆着手，恨不得把这话给塞回去。

　　“嘿，又有情况了？不会还是以前那样的吧？这称呼可不兴乱叫啊。”英长空眼神闪烁，每根皱纹都透着八卦的气息，语气称得上是雀跃：“你爸妈要是问起来，需要帮你保密吗？”

　　晋希抓了把头发，羞涩道：“不用，我爸妈都喜欢她，万俟他俩也都熟悉。”

　　“哦哟！都见过家长啦？可以啊你，闷声不响干大事啊！我托大，也能算是你长辈吧？什么时候也带来让我看看？你这是头一回正经谈恋爱了吧？哎我没儿没女的不知道，孩子有对象了是这么一种感觉啊！这会儿好激动怎么回事！”

　　英长空兴奋得不得了，从靠着变成了前倾的姿势，手舞足蹈要去拍他，连珠炮似的说。

　　“……再说，再说。”他边往后躲边敷衍，手机一响马上就看。

　　“如意今天睡得可真快呀/耶”她说。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沉闷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念头一转，想到她晚上出门同行的人，心又往下坠，涌起强烈的酸涩，想知道那人在不在家，却不敢直接问，删删减减打了字：“方便接电话吗？”

　　漫长的几秒钟后，对面发起了语音通话。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朝英长空说。

　　英长空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嗔怪地摆摆手，道：“还怕我偷听不成？我捂好耳朵，就在这接。”

　　晋希心想，就是怕你偷听好吗。假装没听见，麻溜地消失了。

　　“干嘛呀？”

　　温柔的声音一响起，他忐忑了好久的心被填得满当当的，不自觉就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儿委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想你想得茶饭不思。”

　　“……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笑道。

　　“真的，我晚饭都没吃。万俟还坑了我一个大红包，说我不够意思他乔迁也没人搭理、孤零零的。心好痛，也不知道是因为你不理我还是因为脑子一热红包包太大了。”他半真半假地撒着娇。

　　“呀，我也没不理你啊，那肯定是因为红包给太多了，回头让小峦请你吃饭，给他吃回来。”

　　“那得吃好多好多回才能回本呢，不行我就赖在他那，吃他的住他的。”他抿了抿嘴，试探着说：“刚好还能天天见到你。”

　　她的语气听着没什么变化，还是笑盈盈的：“对，烦死他，说不定在他家住几天他就受不了了，把红包给你还回来，说，不要了不伺候了~”

　　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还是老样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提自己，没一句是能让他安下心来的，总感觉抓不住，指尖雾般。

　　最后，晋希实在憋不住话了：“等过两天我这边结束了，能去找你吗？”

　　“可以啊。”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这么回答，然后轻笑一声：“不早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他平复着剧烈的心跳，轻声说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