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その参 ...
-
“这一次妖怪们的攻势格外凶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师父!”
一袭黑衣,忍者模样的青年满脸血污,冲着房中的人这样喊道。
熊熊的烈火已经蔓延到了附近,愈发升腾的高温与远方传来愈发接近的惨叫悲鸣在昭示着此刻惨烈的战况。
青年迟迟没有等到房中人的回应,他看着面前雪白的纸门,伸出绑着护甲的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拉开那扇门。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那上面还残存着温热的血液,是属于谁的?大约是属于方才斩杀的那只妖怪的吧,还是说……是死在那只妖怪手上的同门的呢?或许……是自己的也说不定。
他咬紧了牙关,这一场战斗从未在他的设想中出现过,成为流派弟子也不过五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最末端的修行者,远远达不到师父或者同行们能够自由驱动风之忍术,自由来去,斩妖除魔的程度。
可和妖怪大军的正面碰撞来得又急又快,在他还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时候,拼上生与死的战斗便已经来了,仅仅依靠同门的庇佑已经不再足够,他不得不拿起武器冲着那些比自己身躯庞大太多,或是妖力强大太多的妖鬼们发动不像样子的忍术。
也正是因此……他闭上双眼,也正是因此……此刻他才能有足够的,跑回这里的力气吧。
师父将流派弟子整合并以驱魔组织的形式活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不明白,现在面对这样的状况,师父自己倒是闭门不出……那么自己……自己到底还能做到什么啊。
天资平平的自己,不想死在这里,不想。
这么想着他好像突然生出了一点勇气,指尖微凉,是已经触碰到纸门的触觉。
“砰”。
他忽然听到一声闷响从屋内传来。
但周遭战斗的声响此起彼伏,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唯一……强大……追求……”
他没有听错,屋内的确传来了声音。
“沙——”
他用尽全力拉开了那扇纸门,有黑色的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个才十几岁的少年,青涩的面容,带着与和现状全然不太般配的笑意。
他左右手各执了一把太刀,右短左长,目光越过面前的青年,向着烈火焚燃得最为猛烈的方向。
“那个……”
青年踌躇着开口,向着那个少年,“莲……?”
他知道少年的身份,前不久刚刚从师父那里继承到流派名刃翠风的天才少年,是整个流派中最有天赋,也是最强的存在。
可他看不懂现在莲的表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
少年的眉眼中是全然的自信和昂扬感,火光穿过山林投在他的脸上,摇曳的光点将他唇边的笑容点亮,明珠般的双眼中是蓬勃而发的强烈兴奋感。
没有搭理青年的话,少年身形一闪,血光从刀刃上划过,他乘着流风直冲前方战场而去。
只留下青年和这座已经变得寂静的木屋。
他看向木屋中央。
是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师父的尸体。
他想起来了。
莲的表情,他好像在刚才的妖鬼眼中看到过。
-
“因此,将你逐出本门,留下翠风,即刻离开吧。”
“怎么可能,翠风是师父留给我的,我不会给你们,如果想要,就从我手上拿吧。”
-
当时自己分辩了吗?莲想,好像是分辩了,又好像没有。
也是啊,谁会相信师父是在自己面前自尽而亡的呢?
有同门作证,再加上师父的伤口的确源自翠风表刃,自己的说辞也确实没有被相信的理由。
莲坐在村长屋里擦拭着翠风里刃,一只耳朵还在听富加宫等人的探讨,另一只耳朵已经不知道在听些什么了,大概是风的声音吧,让莲有些心猿意马。
鬼王失踪这件事着实把村长给吓了一跳,好在自那之后已经数日,迟迟没有妖鬼重来的消息和气息,才让村民们稍稍放下点心来,加上真理之剑众人一直停留在村子里,几天前连素妃雅都亲自来到此处,即使真有变故也有应对之法。
“鬼王的力量自然是要比普通的妖鬼强上许多的,假死后逃脱也是有过记载的事。”素妃雅慢条斯理地说,从容不迫的模样让村长很是安心,“这片山林暂时已经没有了妖怪的气息,再观察几日后,我们会留下足够强大的驱妖结界离开,请您放心,鬼王的事我们也会进一步调查。”
这是真理之剑众人商议后得出的方法,若是以鬼王的角度思考,在已经得知驱魔人的存在,且已经交手过之后,再回到这个村子显然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莲虽然没有真正将鬼王杀死,但也已经让对方失去了反抗能力,那么避开驱魔人,另寻栖身之处应该是明智之举。
本来最好的方案自然是让驱魔人常驻村子作为震慑,但真理之剑并不是会固定驻扎在某处的组织,留下退魔用的结界是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了。
至于那逃跑的鬼王,自然是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继续调查,如果能够追踪到其去处,加以驱除,那便最好,若是一直查不到,只要不再对人类村落发动袭击,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
-
“那家伙……会自己找上门来……吗。”从村落启程往山外的路上,莲一边走在队伍的末端,一边回头看了看已经披上红装的群山。
“嗯?”走在前面的贤人听见了莲的嘟囔,和身边的飞羽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伦太郎一头雾水的表情中放缓脚步,自然地和莲并肩而行,“怎么了?”
莲倒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眼角一抽:“没,没什么。”贤人还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失手纠结,笑着搭上他的肩膀道:“没事啦,莲已经很强了,你不是几招就制服了鬼王吗,很了不起了。”“嗯。”莲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是这么回事。”
贤人肯定地拍拍莲的肩膀,又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飞羽真与伦太郎。
“最近有西边的驱魔组织传来消息,说是有很厉害的妖怪出现在好几个村落,好在都已经被打败了,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那真是太好了,说起来北方也有几个驱魔组织说铲除了几个作恶多年的妖怪族群,有的就跟我们这次退治的一样,要求活人献祭呢。”“前两天去了南边的神代兄妹传来书信,说是一路上打倒了好几只类似鬼王的大妖,真是不得了。”“真想听听啊,他们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莲看着前方三人的背影,扶了扶腰后翠风的刀柄,垂着眼跟在后面走着。
一路上再没说什么话。
-
“莲……你就是……最强……”
“要追寻……绝对的强大……绝对……”
“只有你能……你正是……”
-
“哈啊……哈啊……哈啊……”
梦来得又快又急,甚至清晰得不像是梦境。
从黑暗中醒过来的莲喘息着,胸口的起伏仿佛在宽慰他已经回到了现实,已经没有再身陷那场梦魇中。
也许被称为那段过去的画面更恰当些。
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情况了……莲在寂静的夜里看着周遭被黑夜吞噬的一切,那些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的轮廓,这么想到。
自从来到组织之后,所有人都很亲切,平日里虽然吵吵闹闹,也会有些麻烦的七七八八,但是对自己很好,也能理解自己的强大。
无论是在自己之前就已经在组织里,如同自己兄长一样的贤人,还是后来半路出家加入,有着自己不得不承认的极强灵力的飞羽真,还有看起来很有距离感,实则也有活泼俏皮一面的素妃雅,都对自己很是照顾。
这里很温暖,温暖到,自己好像已经能够忘记那天的场景。
已经能够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已经能够坚定信念,朝着正义与强大的道路笔直地前行。
可是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了?
呼吸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纸门的隔音并不太好,无论是同房间还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在莲的耳中都格外清晰,那是同伴们的呼吸,是同伴们存在于自己身边的证明。
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人都……
“……莲?睡不着吗?”
混沌中好像有人这么问自己。
是谁?
风冲进黑夜,试图将自己融化。
有引人着迷的气味,从深邃的暗里奔涌而出。
-
“铛”!
兵刃碰撞出的金属声清脆得如同一道锐利的风,狠狠击打在山壁上。
莲的身形旋转,左手翠风表刃紧握,右手结印驱动风之术包裹全身,令锐利如刀的风旋成为铠装,直直冲撞向对面的身影。
妖风呼啸,庞大妖力汇聚成绯色的烈风,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迎着莲的刀刃而上,长剑锐锋被火星淬出腥红,斜向挑开长刀刃面,再接左边利爪,凝巨力野蛮拍下,撞在碧色的风刃上,迸了几滴妖血来,被吞没在风里。
印随结风即至,莲踏风而行,抽里刃令双刀合一,刀柄相接做双头长刀样,脚下一点纵身半空,腕上施力用力旋动长刀,逆风一掷,只听虎虎声撕空震响,长刀如同回旋的手里剑一般斩开妖风冲着风穴之中的身影而去。
山穴中响起低沉的笑音,风穴中心那道墨色身影避也不避,长剑染绯,妖力凝结,横向一挡再顺势脚下一转,回身间已经是又唤出一道风刃来,紧咬着回转的长刃,循劈开的碧色风路向着莲冲袭,逼得莲接过长刃,双刀分断,踏风跃翻,才堪堪躲过那道妖刃。
“果然……有两下子。”他在一道喘息间隙从齿间咬出这么一句话来,响彻整个山穴,倒显得还在呼啸的风都算不上什么了,白皙面庞上已经飞溅上点点的腥绯,有的已然干涸发乌,早已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面前之人的,只知道那点点斑驳,竟衬得他那张青涩面容显出几分的妖冶,明珠般的双瞳在剑光刀影的碰撞下,被搅得全是翻涌跳动的混沌颜色。
而交手的对象显然被莲的话语逗笑,或是取悦到了,他扛着长剑笑道:“你也是啊——”拖长的尾音沾染上妖气,回荡在山穴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激起阵惑人的瘴气来,被腥风环绕的身影身披黑紫色重铠,鲜红的鬼角高傲地翘着,银色的妖瞳中映出对面那少年忍者异于一切的模样,獠牙突起的嘴角也是笑得狂傲,“我听说了哦,风之剑士……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啊。”
“我吗?”莲显然被这句话激起兴趣,他一边收去里刃,右手飞速结了一个印,反握表刃,在将他的短发吹拂得凌乱不堪的流风中分一成影,三姿态同时扬起表刃冲向鬼王的同时,三道一模一样的笑音一并响起,“是什么样的?”
以半步距离画地为阵,大妖右手执剑,左手凝上一团暗红血光,在剑上一抹,脚下一顿,召妖风在身侧,唤出赤色红雷伴横挥的长剑,抵挡三道不同方向而来的攻击,再旋舞于风,将身形与风合为一体,如天降灾厄,震起地动山摇,剑锋斩落时,整座山穴瞬间在风爆中崩塌,响彻深夜的群山。
偏偏大妖的声音穿透了崩土之声而来:“‘禁断的风之忍者’,你好像有个这样的名号来着?你杀了自己的师父是吧,真不错啊,果然,你很适合跟我一起啊。”
山鸦与野兽们哀叫着四散奔逃,不知何时出现的月亮用她的光辉告知躲避过山石崩塌的两人对方的位置,莲微微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抬头看着站在山体残骸上的鬼王,那家伙喉间的伤口早已经不见踪影,平整得好像那一刀自己根本没有划中一样。
大妖显然也在打量着莲,属于两人的风在山风的掩护下盘旋,偶尔相触,旋即分离,浸润出嘶嘶的细密声响,好像与方才的激烈战斗不太相符。
莲的表情依旧亢奋,天灾看着这个人类,当时“新娘”那一击确实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毕竟自己的头颅几乎都要被斩断,若不是自己本身的妖力足够强大,恐怕还真就那么结束了。
算是某种因祸得福,那一刀让自己与“他们”的联系也短暂地断开了,自己终于能够离开那个破地方,至于离开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打听自己那位“新娘”的消息。
真理之剑的名字他倒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没有想到那组织里还有这么一位,特别的驱魔者。
虽然自己妖鬼的身份让情报收集显得有些困难,好在“新娘”早已赫赫有名,尤其是那些驱魔者,更是对“禁断的风之忍者”的传闻一清二楚,只敲打几下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抖落了出来,他也因此能够了解到,自己这位“新娘”,确确实实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真理之剑离开那座村落后的行踪也并不算难找,只要潜伏在那些驱魔者身边,就能够得知这种有名组织的动向,加上属于目标的气息让自己记忆犹新,只要风中传来一点属于莲的气味,天灾就能够找到那家伙所在的方向。
毕竟那是与自己何等相似的,让自己不由得想靠近的味道。
莲也并没有让他失望,见面之时他们就好像已经交手过几千次的宿敌,拔刀出剑的速度仿佛商量好了般的一致,风的流向被他们肆意掌控着,刀剑相撞之时,畅快得好像全身心都被击中一般。
此前从未碰过如此对手的天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莲的招式与灵力就好像是上等的食材,无需烹饪即可入腹,令他全身的妖血都沸腾起来,更让他惊喜的是,他从莲的脸上看到的表情,那是从未从其他人类脸上见过的,与自己相似的表情。
一定是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我以前听说过,只有鬼王会有这么强大的妖力,一直想和鬼王交手看看,果然如此呐。”莲提高了些声调,并非故意,只是全身传来火燎一样的刺痛,和着血脉贲张的快意让他本能地如此,握着翠风的手微微颤抖,就好像他看到鬼王的尸体消失那一刻,让全身发抖的快感。
天灾晃悠着长剑扛在肩膀上:“是吗?你就这么想跟鬼王交手啊。”银色的妖瞳透过月光看向莲,小小的属于人类的身影却好像能将他的双眼装满一样。
莲咧开嘴笑了,一切的话语都好像理所当然:“当然,只有跟鬼王交手才能显示出我的强大啊。”末了他还补上了一句,“我可是驱魔者,强大就是我的正义,把你们这些妖鬼通通打倒,就是证明我的正义的最佳道路。”
天灾却皱起眉,看向这个人类:“正义?”“对啊,我的正义,就是用我的强大把你们全部打倒,只要足够强大,你们这些家伙根本不足为惧。”莲转了转手中的翠风,“所以你就乖乖等着,让我把你打倒吧。”
那笑容被绯色缀染,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却又好像冰冷得不似人类。
也非妖鬼。
天灾怔了怔,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忽地他察觉到了什么,不悦地皱了皱眉,低头冲着莲说:“下次再陪我玩吧。”
说完便转身一跃,消失在月光下。
“诶?”莲有些吃惊,刚准备追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莲?”
-
强大的妖力和灵力冲撞的震动惊醒了梦中的真理之剑,安抚了施展灵力探查周遭的素妃雅,贤人和飞羽真循着力量波动来到了这里,没想到看到了站在这里的莲。
少年的脸上还有斑驳的血迹,看起来几分狰狞,贤人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莲的情况,好在除了几处剑痕外,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口,看来那些血迹应当是来自于对手。
飞羽真看向莲的身后,那座山头已经全是碎石残骸,看起来好像曾经存在过一个山穴,只是此刻已经被碎石掩埋,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也不见妖力主人的身影,想来已经逃走了。
贤人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就好……”他看着莲还有些不寻常的表情,忽地想起什么,“难道说……是之前那个?”这话一出飞羽真也意识到了什么,走过来一并问道:“是之前那只鬼王吗?”
莲看着两人的眼睛,也没打算隐瞒,“嗯”了一声,两人连忙追问,得知只是交了手后也不知道该不该露出放松的表情,只好决定先回去,明天再与大家一起商议。
贤人和飞羽真交换了个眼神,“那么,回去吧。”贤人笑着说,飞羽真也在一旁点头,还打了个呵欠:“啊……好困啊……”
却不想莲用清澈的双眼看着两人,微微喘息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明天……会有战斗吗?”
月色之下,天真如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