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新娘》凤徊临

2、その弐

　　妖鬼之道，从来便是踏在尸群之上，向着至极的强大而厮杀着。

　　天灾坐在居高之位，看着底下的小妖怪们来来去去，忙碌着搬运食物与妖鬼的尸体，整日没个消停。

　　无聊得甚至让他想打个呵欠。

　　他知道这是又结束了一场内部的厮杀，为了争夺那根本无法填饱腹中饥饿的地位一事。

　　前几日小妖怪说是马上又要到献祭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上一次的献祭是什么时候……他努力去回想，但好像也记不起什么，只有一两声女子的悲鸣还有点印象，剩下的……就好像被血色淹没了一样，变成每日塞入腹中的无味肉块，再也想不起来曾经是什么模样。

　　所谓的“新娘”不过是个人类与妖怪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借口，包裹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气味。

　　再往前想想，他还记得很久之前，大概是有和那些人类交过手的，那些家伙背负着恐惧的气味，明明已经被胆怯绊住了双脚，却还是冲着自己跑来，挥舞着手中的锄头，试图将自己驱赶出他们生活着的地方。

　　然后被自己一剑挥退，只能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那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乐趣，虽然身旁的那些小妖怪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着，冲进人类居住的破败土屋，拿着在里面搜刮到的锅碗瓢盆一阵显摆，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无趣。

　　他只是提着剑往山林深处走去，起初那一点对人类的兴趣也被消磨殆尽。

　　若非受限于这片群山，他定是要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驱魔之人来上一场较量的。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他回头望向身后山壁，冷笑了一声。

　　忽地有不寻常的气味传进他的鼻子，他脑中一凛，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小妖怪们依然忙碌着手中的活计，全然没有察觉到什么。

　　但天灾已经明白自己发觉的是什么，妖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气都在翻涌，就像是沉睡了许久的什么，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他耐着性子扬了扬手，招了个小妖过来：“喂，上回说人类的下一次献祭，是什么时候来着？”

　　－

　　小妖怪们有些奇怪，天灾这是转了性子么？一向对献祭仪式并没有什么兴趣的他忽然变得比谁都要热心，甚至难得出了山门，不知做什么去了，回来时的模样更是让其它妖怪几乎有些陌生。

　　不，应该说是久违。

　　因为那种兴奋的表情，曾经在几十年前，他刚刚来到这片山林之时，在他的脸上出现过。

　　只是没人敢去问天灾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天灾这到底是遇上什么好事了，但他的兴奋对妖鬼们是一件好事，毕竟只有天灾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强大，他们这些小妖才能依附着天灾在村落里作威作福。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献祭之日，天灾虽然仍坐在高处，却时不时外放妖力，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有几个妖力稍微入流的小妖怪大着胆子凑上去问，却被天灾以冷哼回应，只好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看着他们仰仗的大妖怪自顾自地行事。

　　一阵妖风狂卷，天灾的表情忽然有了变化，风刀冲撞，呼啸出震动整个山穴的剧烈气场，连最末等的小妖怪都已经发觉事情已经变得不对，但天灾不仅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反而站起身来，挥剑击出一道妖气，看着那道妖风与反向冲来的一道碧息清风狠狠相接，碎裂在山林之中。

　　“那个……”即将前去迎接的小妖怪战战兢兢地开口，试图从自己的角度提醒天灾这次献祭怕不是出了问题。

　　却被庞大的妖力掀翻在地，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堪堪在山门口停住。

　　“不是蛮有趣的嘛……”

　　而后天灾的声音在整个山穴中回荡，带着张扬又嚣张的桀骜气。

　　还有难掩的兴奋。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连滚带爬跑出山穴的“迎亲”小妖，笑着把长剑用力扎进厚岩组成的地面。

　　“这才是我想要的‘新娘’啊！”

　　腥风包裹着大妖的强势妖力，掀起飞沙走石，砂砾敲打在林间绿叶，染上死气的深绯，铺成一条迎亲的山道。

　　－

　　那道纤长的雪白人影被风托进山门的时候，天灾站在石椅前，银色的妖瞳盯着半空之中的人影，不发一语。

　　妖风如同一只大手，晃动了两下将人放在山穴中央的地面上，算不上太温柔，落下时的气流带着人身上披着的白布扬起细小的砂石，再晃晃悠悠地落下。

　　小妖怪们因着大妖今日的异常举动不敢再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围上去，有些潜藏在本能里的感知告诉他们今天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他们只能离得远远地，看着这一次的祭品。

　　光看外表，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小妖怪们细细碎碎地交流着，安坐在中央的祭品身上穿着雪白但有些粗糙的白色衣装，宽大的衣袍将其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头上也罩着白色的布料，只能瞧见光洁的下巴与纤白的脖颈从布料间若隐若现。

　　气息也是人类的，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还记得曾经那些祭品来到时模样的妖怪悄悄告诉身边的同伴，原来那些新娘来到这里之后，要么浑身发抖，哭哭啼啼，要么破口大骂，竭力反抗，要么直接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再看这次这位，只是端坐在那里，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也听不见有什么声响。

　　不会其实也昏过去了吧……小妖怪们嚼着舌根咬着耳朵。

　　天灾看着面前的祭品，久久没有动作。

　　祭品的双瞳迟迟没有从白布之下显露，像是有十足的耐心。

　　目光移动，天灾看似随意地从高位走下，缓慢地靠近这一次的祭品。

　　他一边走着，一边戏谑地开口说道：“不会昏过去了吧？”像是在满足周遭小妖怪们的好奇心似的。

　　一丝细微的，难以被察觉的清澈灵力如同被石子投下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只一瞬间，从山穴中心漾开一层，扩散消失在山穴内流动的空气里。

　　轻巧得仿佛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偏偏被天灾敏锐的嗅觉抓取到，那清澈又莫名带着混沌的气味，昭示着面前人绝对不同寻常。

　　他没有拿上自己的长剑，只身来到新娘的面前，祭品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白皙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子下露出了半截，淡妃色的甲面倒真有几分新嫁娘的模样，天灾在心里笑道。

　　大约是感知到了，或是看见了大妖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新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到方才安静沉稳的样子，肩膀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晃了晃，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平静。

　　天灾全然当作没有看见，他微微俯下身，伸出一只利爪，锋锐的第二爪尖逐渐靠近新娘头上白布的边缘，就要去揭开那层碍事的白布。

　　一闪皑。

　　烈风乍起，小妖怪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一白，只听得大妖狂肆的笑声和一声清脆铿锵的兵刃相接声响，天灾脚下一点后撤，看似笨重的身躯轻巧后翻，躲过那一道锋刃闪光，他妖瞳之前晃了那一刹那的银白，还有半片绯红，缀在雪白的幕布之上。

　　“撕拉”一声轻响，漫天的白布碎片在风中旋舞，一击不中，祭品并没有停下动作，只见他借着白布遮掩骤然起身前冲，脚下步法显然早已准备多时，墨色衣装在满眼的白之中融入山穴背景，只一凛闪光与灵力裹挟的碧色流风护在他身前，撕开帘幕，直驱鬼王身前。

　　天灾右手一扬，大地震动，原本插在石中的长剑破空而来，他接剑落地不待稳住身形便是横剑一挡，就听得又是一声铿锵脆响，那一击想来用尽了全力，即使是天灾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才卸去剑上残力，但他只觉肩膀一痛，低头看去竟是有一道伤痕，正汩汩向外流着妖血。

　　然而大妖的对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黑影被妖力冲退数米，重重摔在地上，拖行出一阵烟尘，一时间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小妖们正呼啸着准备一拥而上，却被天灾一剑气喝退：“轮不到你们插手。”只能悻悻守在原地，伸长脖子看向硝烟里。

　　清冷的流风又一次悄然而至，硝烟被拂散，露出清晰的地面，却不见刚才的黑影，小妖们又要叽叽喳喳起来，忽地觉得眼前一黑，好几只小妖已经身首异处，死伤之迹竟是一路向着天灾的所在之处延伸而去，只见横尸一片染红山穴，却不见袭击之人的身姿。

　　“呵、”天灾冷笑一声，忽然抬剑看似随便地一挡，“铛”一声，黑影从风中现出真身来，天灾刚想说话，没料想喉间一痛，血液四溅的同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张有些青涩的人类少年面容。

　　他踉跄着持剑后退，喉间腥红带墨的妖血不住地外溢，他睁大了银色的妖瞳，看着这一次的“新娘”翻身落地，以单膝跪姿兀自喘息着，在小妖们乱作一团的呼喊声中调整着他的气息。

　　少年的右手中持着柄已经被天灾大剑震出裂纹的太刀，上面干净得不见尘土，亦没有血色。

　　而后他抬起头来，一双如明珠般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在阴暗的山穴中闪闪发光，看着正倒下的天灾。

　　少年的额头上此刻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短发被汗水浸湿，有几丝微微垂在眼前，搅乱了明亮的眸色，几滴鲜血自右边额前缓缓流下，也不知是大妖的，还是人类的。

　　他的口中咬着一把银色短刀，利刃朝外，锋利的刀刃上此刻正向下滴落着属于大妖的鲜血。

　　“……”。

　　他勾起的唇边涂抹着殷红的绯色，是刀背划破了唇角，从笑容中沁出了属于人类的鲜血，沿着刀刃的方向绵延向刃尖，直至与大妖的妖血融在一处，一并无声地滴落在这深山洞穴的地面上。

　　如盛开的莲花。

　　还有些残破的白色布料，被山门处传来的风稀稀拉拉地吹起，再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真不愧是我想要的“新娘”，天灾心想。

　　在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新娘”说了句。

　　“能跟我过这么几招，你也有两下子嘛。”

　　好想大笑。

　　－

　　村长带着一众村民欢天喜地地为凯旋的莲等人庆功，恨不得掏空整座村子来招待这群刚刚为村子解决了梦魇的驱魔之士，立了头功的莲自然被拥簇在人群中心，虽然不能喝酒，但村民们还是一杯接着一杯为莲倒上茶水，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

　　留在村中的富加宫也没有闲着，他设法破解了妖怪设下的结界，让整个村子重新与外界连通，根据飞羽真等人的汇报，小妖怪们在鬼王被莲打败后立刻树倒猢狲散去，偶然有几只冲着村子去的也被守在山道上的飞羽真等人立时消灭，这样看来，这一次的退治行动可谓是大获成功。

　　当然贤人还有些放心不下，他问了好几次莲在妖怪山穴内的细节，还有关于那只鬼王的详细情况，甚至想要亲自前去那处山穴查看鬼王尸体，只是在莲绘声绘色的讲述和一再保证下才作罢。

　　不过听完汇报的富加宫也表示，第二天还是需要一起前去山穴之处，亲自处理掉鬼王尸身才能够算是彻底解决此事。

　　当然这并不影响此时此刻的庆祝活动，村民们载歌载舞，庆祝着从数十年的恐慌中解放出来的这一刻。

　　莲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泛上漂亮的淡绯色，没有喝酒的他在这样被众人环绕的情况下，好像也有了那种名为微醺的感觉，全身晕乎乎的，有些飘飘然。

　　他看着周围的人们，又想起自己与那鬼王的交手，不由得嬉笑道：“什么鬼王，也不过如此嘛，果然在绝对的强大面前，什么妖怪都不足为惧。”

　　待到人群散去，星夜之下莲坐在篝火边擦拭着自己的爱刀。

　　一长一短两把太刀是名为“翠风”的名刃，从师父那里继承之时，师父对自己说了什么？他说，必须要一直往前，一直变强，才是应该追寻的道路。

　　所以忘记那些不必要的身外之物，只向着强大就好，只想着退治妖魔就好，莲一直是这么遵循着做的。

　　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莲低头看着在火光下有些明显的细密裂纹，是今天与那鬼王的长剑碰撞时震出的痕迹，他从没想过翠风会被损坏，好在负责武器保养的剑士大秦寺饭后看过，说是并没有伤到刀的根本，只需要一段时间的保养自然就会恢复。

　　但是……莲看着那如同树木枝杈般野蛮蔓延的裂纹出神，今天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叫什么，他明明拥有那种程度的妖力，和自己在山崖上交手试探的应该就是他，那么他应该早就察觉到这一次献祭来的并不是普通的少女，那么接下来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还是说那家伙真的就很蠢……

　　莲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继续手上的擦拭工作，一边接着想。

　　他还记得那个家伙，身形与自己相仿，交手中反应也极快，他修习风系忍法多年，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将自己的气息和杀意隐藏得极好，第一击出手的同时自己能明显感觉到那家伙早有准备，之后也是，自己隐在风中时，在场的其它小妖怪都来不及反应，只有那家伙能挡下自己的又一击，看起来还颇为轻松，若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口中的翠风里刃，恐怕还会多缠斗一会儿。

　　与“蠢”好像搭不上边。

　　这么想着莲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只是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就好像透过火光看见在摇曳的妖火映照下，里刃上流淌汇合的自己与那妖怪的血液。

　　那鬼王的容貌他莫名记得无比清楚，是张獠牙鬼角俱全，有着银色妖瞳的，虫与骸骨杂糅般的脸。

　　他在污血中面朝着自己倒下的时候，手中的剑也随之落地，那是与他极为相衬的，镶嵌着颅骨的长剑，残存着腥风的气息，妖力的碎片。

　　那个时候……

　　那双眼中……

　　“怎么可能。”

　　他笑了一声，挥去脑中的异样。

　　只是擦拭刀刃的动作更加用力，好像要擦去什么想要忘却的记忆一般。

　　有些冰冷的眼神，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火光温暖，那些圆睁着失去光芒的眼瞳，那些在记忆的深处狰狞着咆哮着的姿态，那些属于人类又好像不属于人类的目光与声响，那些一切。

　　被火光中凛凛的刀光斩断。

　　只有强大与胜利才被允许出现在他的眼中。

　　－

　　只是这一次事情好像并没有莲想的那么简单。

　　他与富加宫等人一次再一次来到妖怪们此前聚集的那处山穴时，愣在原地。

　　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鬼王尸体，不见了。

　　－

　　“我确定我真的打倒他了！”

　　莲这样说着，握着翠风刀柄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是恐惧吗？

　　不是的。

　　他心中清楚。

　　－

　　山间微凉的风在夕阳下游入这座村落，温柔地包裹其中的每一个人，霞光点亮归途，也将不安的骚动抚平隐藏在绚烂的颜色里。

　　有沾染上尘土的白色碎片，在风中起舞，好像断翅的蝴蝶，只能随风逐流。

　　被一只利爪抓在手中，仔细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