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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その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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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的队伍被山风吹得歪七扭八。
听不见半分唱奏的声响,只有呼啸的阴风,紧紧跟着五十个人左右的队伍,转过又一个弯,溜进阴面。
说是送亲,倒不如说是送葬更贴切点。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黑压压的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又是一阵不明源头的诡异山风,自顾自唱出一阵咿咿呀呀的不明含义的曲子,猛地扑向不算长的队伍,在竭尽全力摒在喉咙里的嘶哑声中用力扯着队伍中心被四个年轻人抬着的木头神轿上垂坠的白帘。
叫神轿实在是有些抬举了,那不过是个木头所制,平台样的高台罢了。前后一共四个年轻人抬着大腿粗的轿栏,额上早已大汗淋漓,表情也是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只是这一阵诡风一下迷了前方两个年轻人的眼睛,他们不约而同被脚下不知何时出现的石子硌了下,脚一歪,竟带着整座神轿一起往着悬崖的方向摔去。
“喔!”队伍最前端须发皆白的老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露了一声惊呼出来,旋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颤抖着身子伸出手,试图去挽救什么。
风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好像在嘲笑什么。
白色的纱帘高高地飞起,露出神轿内的身影。
一闪皑。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风向骤变,飞沙走石和着此起彼伏压抑至极的闷响,本就歪歪扭扭的队伍终于还是崩溃了,有胆小的试图往来时的山路奔跑,却被强劲的旋风掀翻在地,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风止了。
白发老人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才发现周遭已经安静下来,自己还站在原地,面前是熟悉的族人,和四人抬着的神轿。
白色的纱帘还残存着最后一丝风的余温,缓缓地垂落而下,将中间那个慢慢调整坐姿的雪白身影重新庇回阴翳之下。
“继续走吧。”
从白帘后传来的声音不是很响,刻意掩饰了几分声线,却将老人惊醒。
他仍是一脸几乎算得上茫然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看向自己身后通往山林更深处的山路。
哪里还有方才诡风的痕迹。
他吞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液,再看向白帘之后,与身处恐惧与迷茫中的族人,终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转身,把手一挥,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喊道:
“出发——”
神轿之上,稳坐之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白纱下勾起一个自信满满的笑:“有两下子嘛,看来这一次真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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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七日之前说起。
或许是更早。
战国时代,硝烟四起,百鬼横行,人与妖魔共舞的乱世之下,驱魔组织“真理之剑”应运而生。
这个以剑为标识的驱魔组织容纳了各种流派与出身的能人异士,现在的首领虽然已经退居幕后,但首领代理,巫女素妃雅一直在最前线坚守着组织首领的夙愿,那便是集合天下的有志之士,从妖鬼手中保护百姓。
只是他们一向行事低调,虽然在驱魔人之间享有盛名,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也只不过是个像戏法班子一样的奇怪团体罢了——在驱魔之前的话。
说起来近些日子因为那位看似寻常作家,却被发现身上灵力远超旁人的神奇家伙的加入,真理之剑内部也出现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好在有德高望重的前辈安抚,整个组织才又安定下来。
而在一路年轻人的吵吵嚷嚷中,他们便来到了现在的这个村落。
原本素妃雅只是指引这个方向可能存在异样,但就在接近这个村子所在的群山之时,那位灵感者,神山飞羽真察觉到了这片区域的不同寻常,若是不靠近,这里一定不会被认为有村落存在。
四周是不见边际的群山,格外葱郁的山林树木将整片区域包裹在浓密的墨绿色之中,即使是秋季,也依然裹覆着浓厚的墨绿色,密不透风。
显然被某种妖力的结界包围了。
站在通往这片密林深处唯一的山道入口,飞羽真眉头紧皱,和架笼上的素妃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肃立着的剑士,亦是组织中可靠的前辈,富加宫隼人,这位传闻身负了一部分皇室血统的阴阳师,同时也是组织的中流砥柱,称得上半个指挥者。
这一次他们不过是落脚后先观察一下附近的环境,为的是寻找异样的源头,因而也只是三人一起,并没有叫上其他同伴,此刻的状况棘手,怎么看都不可以妄动。
富加宫当下派出自己的式神往林子深处探去,自己则是与另两人一道,回到了真理之剑的临时据点。
很快负伤破损的式神将林中村落的存在告知了众人,商议之下,富加宫决定以四人小组的形式,前往村落进行查看。
结果最后变成了五人组。
“我要去,一看就是个很强的家伙,我一定要去!”
叫嚷着的年轻忍者眉宇间是穿林的清风,张扬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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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村落后,富加宫对着显然没想过会有外人到来的村长表明了身份与来意,谁知村长一下子双眼通红,老泪纵横,沟壑丛生的脸上竟然隐隐地多了一分生气来。
这并不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曾经也有几千村民,因躲避战火,才辗转来到了这座山中。
起初日子也算是平和,村民们开垦土地,自给自足,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远离喧嚣和尘烟,倒算是找到了一方净土。
哪知道几十年前,灾厄就那么突然地落到了村子的头上,一群妖鬼从山林深处出现在村民面前,并宣称这座山头本就是他们所有,甚至整片山林都是他们的领地,要求村民们上缴献祭,不然就直接诉诸武力,以妖力强行掳去村民吞食。
起初村民们也有反抗之心,但小妖喽啰还算能够应付,往往拼斗到最后,就会从一阵妖风中现身一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可怕妖怪,看起来与传说中的鬼王颇为相似。
那鬼王擅使一把大剑,只几下就挥倒一大片壮年小伙,有壮着胆子想上去比划两下的,也被无情地一剑挥退,被妖风甩落在地,只剩下哀嚎呻吟的份儿。
原本还心存斗争之心的村民们这下再也没了反抗的胆子,人类的力量在鬼王面前还是太过渺小,而且身处荒山野岭,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寻找能人异士来除了这群妖鬼,只能战战兢兢,按着传话小妖怪的话,每五年献祭一名刚成年的少女,作为“鬼王的新娘”,“安抚鬼王的愤怒”。
就这样,用着无辜少女的性命,村民们才交换来了这几十年的安宁。
只是适龄的少女们怎么会甘愿成为妖鬼的新娘,在夜深人静之时,少女们三两结伴,鼓起勇气向着深山之外的世界逃去,结果就再没了音讯,只偶尔有在林间劳作的村民会在深林杂草间发现那些失踪的少女,身上虽然没有伤痕,但也早已没了气息。
一来二去,村民们也都明白了,自己这是被鬼王困在了这片山林之中,再怎么都无法脱逃出去了。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村子里的妇人们一边不愿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妖鬼口中之食而不愿生下女儿,一边又要为了全村人性命着想诞下女婴,男人们一边痛恨着妖鬼的无情,一边又受困于自己的无力,恨恨地苟活着。
久而久之,整座村落都充满了死气,人们麻木地活着,仿佛只有这样,抛却人的感情才能够存活下去。
也难怪当他们看见真理之剑的众人出现在面前时,眼中除了惊讶,还有无尽的迷茫,直到得知来者的身份。
属于人类的光重新回到了他们的眼中。
村民们在得知有驱魔人来到之后纷纷涌入村长家,尤其是适龄少女们的家人,都希望能够为自己家的女儿解除这一灾祸。
了解到这些的飞羽真愤怒地一拳锤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这太过分了!”身边的富加宫贤人亦是愤愤不平的表情,他紧抿着嘴唇,微微低着头看向斜前方,强忍着没有骂出声。
而富加宫紧皱眉头,虽然想过这里已经被妖怪侵害,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从村民的描述中可以隐约描绘出那个所谓鬼王的实力,尽管对于普通人而言,妖怪与人类无论是力量还是妖力上都有着天壤之别,但实际的妖力强弱从人们的描述中还是可以窥见一二。
得到的情报还算丰富,从村民们与那鬼王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手来看,那的确是个麻烦的家伙,富加宫思忖,只是这鬼王并非唯一的对手,还有大量的妖鬼喽啰隐没在山林深处,如果不将它们一网打尽,恐怕村民们依然不得安宁。
思考间一旁的新堂伦太郎还在谨慎地发问:“请问,关于那位‘鬼王’,您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的吗?”这位年轻的术士虽然已经身经百战,但依然保留着战前谨慎而详尽的计划习惯。
可惜村民们能够提供的情报终究还是有上限,尤其有关那位鬼王,可谓是谈之色变,曾经与他交手过的人早已去世,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每次献祭队伍的成员,或是曾远远地看见过鬼王身影的人所描述的只言片语。
“总而言之,知道是个很强的家伙不就行了。”在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的年轻忍者笑着说。
富加宫的思路被这一声清澈的笑音打断,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身着一袭方便夜间行动的黑衣,利落的短发下有一双明亮如玉珠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熠熠地看着在场众人。
他叫绯道莲,已经加入真理之剑多年,却仍旧是个让人没法完全放心的小家伙,富加宫轻轻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恼,只是有些无奈。
贤人显然与自己的父亲有着相似的想法,他拍了拍挪到自己旁边的莲的肩膀:“莲,不要说这么轻巧的话。”他深知莲的心性,虽然身怀绝技,但莲生性单纯,甚至因为过往之事而有些好斗,一心向着最强的忍者之道进发,常无法顾及周遭人的感受,有时候甚至会天然得让人有些头疼。
果然,被小小地斥责了一下的少年并没有因此而收敛脾性,他撅了噘嘴,又挤了挤眉,试图反驳些什么,却被飞羽真打断了:“大致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请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村长感激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只是他显然还是有些不安,仔细想了想,犹豫许久还是问到:“是……但是你们真的……?”
飞羽真安抚地笑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解决此事,以此为誓。”
他握住村长已如枯槁的手,真诚地说道。
背后有人“啧”了一声,好像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那么,关于此次退魔的计划……”富加宫打开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根据村民讲述绘制周围的环境图,身边人影一闪,竟是莲已经一个闪身出了门,他刚想出声阻拦,身边又是一暗,是贤人也起了身,后者低声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循着莲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富加宫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看向面前的纸笔,与留下的二人继续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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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等等。”
山林间贤人的声音响在沙沙的脚步之间,流风窜过他们二人之间,被树木恰到好处地吞噬,吐下两片不自然的落叶。
少年停下了脚步,贤人快步上前,走到莲的面前:“等父亲制定好计划,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莲的面上露出几分被看穿了的不自然,盯着兄长般的贤人许久,才拧巴着眉头说:“每次都是这样,有妖怪不就应该直接一口气退治掉吗?”
闻此言贤人失笑:“的确是应该,但如果不清楚对方的行动贸然行事,极有可能增添不必要的伤亡。”
“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莲不屑地说,“如果我去,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贤人又一次觉得有些头疼,他深知莲心中的执念,不仅仅是对于妖鬼退治的热情,更是出自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是是,那是当然,但既然我们选择分工合作,那当然是协作更加安全快捷。”
“我不明白。”莲的表情是实打实的困惑,“明明有强大的力量,贤人君你也一样,明明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要拘泥于这种形式上的东西?能够把妖鬼消灭掉不就好了,简单的事情却要复杂着做……我一点都不明白。”
贤人并没有为此生气,他知道面前的少年还需要时间去磨砺,还需要时间去成长,他只是温柔地笑笑,伸手揉了揉莲毛茸茸的脑袋,拨乱了他的发:“你会明白的。”
说着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吧,父亲应该已经制好计划了。”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被风送来:
“只要足够强大不就够了吗!”
好像带了点不太明显的湿润感,贤人的脚步一滞,到底还是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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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村长家的时候,富加宫正为退魔计划开头:“既然马上就到了新一次的献祭之时,那么我们就利用这一次的献祭,摸清楚妖怪们的据点和详细情况,将他们一网打尽。”
虽然是要利用献祭仪式,但实际上最后能够到达妖鬼所在之处的只有被献祭的少女一人,据村长所说,仪式的队伍走进山林深处后,会在某一处被妖鬼阻拦,接着一阵从更深处吹来的强风就会卷起神轿中的少女,转眼间消失在林中,仪式便宣告完成,而少女的去向,村民们没有人敢去询问或者寻找,想来应该是到了鬼王身边了。
“看来要混进抬轿人中,跟着一起进去是行不通了,”富加宫盯着面前的地形图说道,“这样一来,就只能……”
他抬头环视屋中的众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莲。”
“父亲!”贤人立刻开口,他想说的话很明显了,让莲孤身一人前去,怎么想都让人放心不下。
“我去。”
可那个少年并没有给贤人讲述更多的机会,他只是这样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失了笑意,满是坚定。
“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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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回此刻。
莲端坐在神轿之上,微微摇晃着的神轿好像在诉说着抬轿人不安的心境,计划之中,富加宫守在村长家中掌控全局,贤人跟在队伍最后端,飞羽真和伦太郎则是在队伍最前端观察,确保在到达最后的入口前一切无恙。
只是方才的变故总让人心里有点忐忑,虽然对莲而言,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他的身上披着做工不算精美的白色布料,赶工出来的宽大衣裳将他的身形很好地掩饰住,连面容都被白纱遮挡,他本就身形纤细,再加上神轿四周本就有白帘,远远看去,根本不可能察觉帘幕之后并非少女。
以防万一,最前端的伦太郎与最末端的贤人均已施术,对整个队伍的气息加以掩饰,防止妖鬼们通过气味或是气息察觉此次献祭的不对劲。
整个队伍小心又紧张地前进着,没有人说话,只是呼吸声有些不规则,大概是拼了命在忘却方才那一阵妖风的可怕。
直到又一阵嘶哑的风伴着小妖怪的气味传进白帘,莲挑起眼向外看,不太清楚,只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身影,气息也算不上强烈。
与刚刚那阵妖风中的气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只是他也明白,此刻开始,前路就需要他自己去走了。
流风乍劲,莲的本能差点在意识之前做出反击,他压下自己的动作,温顺地接受风的包裹,浓烈的妖鬼之气顿时充斥了他的鼻腔,令得他眼前发黑,好在他身经百战,这点程度的痛苦还能忍受,这里决然不能被发现异样,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那道风显然是在试探什么,不住地在他的身躯上打转,和刚刚山崖上暗算抬轿人的十分相似,想来是因为之前的那一次对抗,较之以往谨慎许多。
莲强压着心中的不快和不耐,由着那道风在身上如同妖鬼的双眼般打量着自己。
当身子一轻,被风裹挟着飞出白帘之时,莲知道,计划成功了。
他勉强辨认着队伍最前方飞羽真和伦太郎的脸,给了个自己觉得已经到位的“交给我吧”眼神,就转而看向前方。
深邃的山林,由墨绿转向深绯的甬道。
山风咿咿呀呀地唱着,迎接着又一位鬼王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