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2、2 夭寿

　　2 夭寿
　　冼帝躺在玉榻的最深处，被厚厚的锦被和鹅绒毯包裹住。但这个未满五十岁的中年人还是觉得冷极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玉嘉皇后一看见自己的夫君就哭了。跟在祖庙时镇静庄重的皇后判若两人，此刻巫晟眼前的母亲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普通妇人，为了丈夫的即将离去而心碎神伤。
　　冼帝从锦被里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安慰她说：“玉儿，别哭了。人都是要死的。”
　　玉嘉后愈发伤感：“皇上，是玉儿害了你。玉儿专宠，不让皇上纳妃。如果皇上有其他女人，就不会子嗣单薄，只有巫晟这一点血脉了。巫晟离经叛道，不肖之极，皇上不该为了他而折损自己的寿命啊！是玉儿的错，玉儿专宠在先，生下不肖子在后，玉儿应该千刀万剐，以平息太阳神的怒火！”
　　冼帝摇摇头：“别说这样的傻话。我不纳妃，不是因为你专宠，而是太阳神的旨意。他让我只爱上玉儿一个人，眼里心里再没有其他人。”
　　“皇上……”玉嘉后无言以报，泣不成声。
　　冼帝轻声问道：“晟儿来了吧？让他到我跟前来，我有话对他说。”
　　玉嘉后暂止悲声，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巫晟送到床边。她挥手屏退众人，回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想了一想，自己也悄声退到了寝宫之外。
　　巫晟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流过泪。想不到天历年深秋的这一天，自己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关不上闸门。
　　冼帝摸着独子湿乎乎的小脸，反而笑了：“我的晟儿知道悲伤了，他长大了，这是好事。”
　　巫晟呜咽道：“父皇，太阳神和我说话了。长老们曾经告诉过我，太阳神不会回答未满十六岁的孩子的问题。是不是你用了通天的灵力让他们回答我？可是用灵力会伤元神，你的病……”
　　冼帝笑着点点头：“父皇的病不会好了。我很快就要到长生天去。我会成为一颗北方的星星，俯视着你和你的臣民。”
　　“我的臣民？”
　　“是的，你的臣民。父皇死后，你就是他们的新皇。”
　　“不……”巫晟惊惧的张大眼睛，然后拼命的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成为新皇，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一头扎进冼帝的怀中，放声大哭。
　　冼帝费力的把双手从锦被中伸出来，按在了儿子因痛哭而颤动不已的双肩上。这孩子打出娘胎起还没这么大哭过呢。即便受到严厉的呵斥或者苛刻的惩罚，巫晟从不晓得害怕。他是个奇怪的孩子，也是乃娲族的异类，在他的身体里，似乎并没有流淌着乃娲族人敬畏天神的血液。他甚至会向着天空质问神的存在！
　　冼帝的手抚摸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哭声终于慢慢低下去，巫晟的声音已嘶哑了，抽噎着道：“父皇，我错了。是不是因为我犯的过错，使你受到神的惩罚？长老们说过，父皇有六十年凡人的阳寿，还有长生天恩赐的强大灵力庇护，你不应该这么快就去长生天的，是不是？”
　　冼帝欣慰的望着儿子，目光温和慈爱。从出生到现在，这个小家伙从不留心上书房，也不好好读经文，对侍神灵修更是兴趣缺缺甚至不屑一顾。本以为无论长老们如何苦口婆心说教，他必定左耳进右耳出了，却没想到他倒全记得。
　　“晟儿，到了现在，你愿意虔心做神的侍者了吗？”
　　巫晟用力的点头：“我愿意！太阳神是真的，他是我唯一的真主，我是他忠诚的奴仆，我会永远服从他的旨意。”
　　“好，好。”冼帝如释重负的笑了，“好孩子，你肯回到神恩的庇佑之下，父皇的三十年阳寿便没有白白耗费。”
　　三十年阳寿？！虽然早有预料，巫晟听到心中的猜想被父亲证实时，仍旧如当头棒喝。
　　三十年阳寿只为换自己浪子回头？巫晟震惊于父亲的慷慨。
　　“这代价并不算多，我的孩子。”冼帝疲倦的闭上眼睛，唇角仍挂着欣慰的微笑，“你听说过也遂族灭亡的传说吧？那其实并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也遂的太子也跟你一样，把凡人的任性、自大、狂妄凌驾于神的威仪之上。最后呢？也遂灭族了。国土与人民，都湮灭在荒漠的沙尘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冼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巫晟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父皇！”他用力摇了摇似乎要睡去的冼帝。
　　“唔……”冼帝艰难的撑开眼皮，低弱的声音道，“晟儿，去吧。”
　　巫晟豆大的泪珠落在冼帝胸前的被褥上：“不，我不走，我要守着父皇。”
　　冼帝笑道：“傻孩子。快走吧，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你去做。记住，庄子绫的尸体要按乃娲族罪人的仪式土葬，你要亲手杀死他。”
　　“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成为纯洁的神的侍者，灾难才会真正随我而去，晟儿，你，记住了吗？”
　　冼帝没等到他希望听到的答复，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巫晟跪在床沿良久，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不敢动，因为残存在他脑海里的一些隐约的期待与侥幸在父亲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分崩离析。他不敢动。倘若动一动，他怕那些破碎的残骸要割破自己的五脏六腑，流出汩汩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