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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妖孽 ...

  •   3 妖孽

      玉嘉后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晶莹圆润的玉壶和一只玉杯。
      “这是混了赤蟾唾液的清泉酒,”玉嘉后对巫晟道,“喝下后不会有任何感觉,就像睡觉一样。”
      巫晟站在那里,没有动,指头也没有抬一下。
      玉嘉后面无表情的把毒酒放在了桌子上,返身走进帘幔的深处。
      白色的丧幔已飘满了整个皇宫,宫外街道两旁的树木也全部披上了麻衣。城北的钟楼刚刚响起沉重的丧钟之声,所有子民为国君的崩逝陷入了深深的哀悼之中。
      母亲的冷漠令巫晟惊慌失措。父亲逝世后,巫晟最想做的一件事是扑进母亲怀里与她一起痛哭一场。但是,母亲没哭。玉嘉后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是一位冷静而能干的后宫之主,只用极短的时间已把先帝的丧仪安排得妥贴稳当。她深得朝臣的敬重与爱戴,所以在旧主驾崩,新主尚未登基的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朝臣们都愿意听从她的调度以确保万事顺利。长老们被请到寝宫为冼帝做七日的法事超度亡灵。在丢给儿子一壶亲手调制的毒酒之后,玉嘉后回到了丈夫的遗体跟前,在冗长的经诵与弥漫天地的哀伤之中安静的跪了下来。
      巫晟当然知道母亲想要自己做什么。
      巫晟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只是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哪怕只是看一眼桌子上的送人性命的毒酒。
      悲怆沉痛的钟声又一次在皇城的上空响起,灵堂内终于传出玉嘉后的哭声。没有丝毫预兆的,这哭声似雷雨前划亮天际的闪电,使所有浸润在悲哀中的心又一次被锐痛穿透。
      在母亲痛不欲生的哭声中,巫晟终于端起了桌上的酒壶。

      囚室很小,也很深。狭长的形状不像普通房间的样子,倒更像一条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座神龛,地上放了一个蒲团,顶上燃着一盏长明灯。
      房间里没有桌椅,更没有床,只有那个蒲团,似乎是在提醒有罪的人时时刻刻都要向神灵忏悔。
      子绫看见巫晟端着个托盘,他的手抖得厉害,似乎托盘上的东西很沉。子绫就把那壶酒接到自己手里来。酒壶大概只半满了,不沉,很轻。
      “给我的?”子绫问。
      巫晟呆呆的点点头,随即又猛烈的摇头,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子绫有些明白了。
      打从被关进赎生塔的那一天起,子绫就很明白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他只是没有料到,来这里给自己送行的人竟然是巫晟。

      赎生塔在族人口中俗称“地狱塔”,是关押罪大恶极、亵渎神明的死囚的地方。
      子绫不像巫晟。他信神。他从先祖身上继承了大祭司的血液,他也是家族中少数几个一出生就有灵力的人。王族的后代需要灵修才能获得的灵力,只有祭司的后裔才会有幸与生俱来。因此,子绫被王族挑选出来入读宗学府,通读百经,熟记戒律,在众多聪颖拔群的学童中,长老们一致推举庄子绫做太子的侍读,他们相信有这样一个天生的神的感应者为伴,那个满脑子都是异端邪说的王储殿下一定会耳濡目染、回归正途。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做了一个大错特错的选择。
      对子绫的审讯在皇宫的密室中举行。
      冼帝和国后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兹事体大,于是连夜请来了侍神者中的尊长老和熟谙神典的大礼司。
      “这是亵渎神明的大罪。”两位尊老异口同声的下了断言。
      “有人要为此付出生命。”大礼司沉重的说。
      “谁?”玉嘉后颤声问,“是我的王儿吗?”
      “不一定。”尊长老的语声仍旧保持了惯有的温和和平缓,“倘若太子是被恶魔引诱而犯下了无知的过错,宽容的太阳神会饶恕他。”
      大礼司点了点头:“《太阳经》中记载了也遂灭族的故事。也遂的王子便是因为抵御不了妖冶的湿伽魔的勾引而背弃了万能的真主,最终被真主惩罚进了地狱。”
      “湿伽魔?”冼帝眉头深锁,“您认为庄子绫与这远古的邪恶之魔有什么关系吗?”
      大礼司面色凝重,道:“也许,他就是湿伽魔在本朝的化身。”
      “什么!”
      冼帝与玉嘉后震惊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熟读神典,《太阳经》中记载,也遂灭族之后,湿伽魔已臣服于太阳神的座下,再也不能出来为祸人间了!”
      “也许,”尊长老缓缓的道,“神,考验我们的时刻到来了。”
      众人沉默了。
      “把那个孩子叫进来吧。但愿神能赐予我们慧眼,让我们有拆穿恶魔伪装的智慧与力量。”冼帝终于道。
      跪在众人面前的庄子绫,清秀,瘦小,单薄。从外表看,他除了更加苍白和孱弱之外,跟普通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没有什么差别。
      “抬起头。”
      冼帝知道,传说中的恶魔都有一双魅惑之瞳。而这孩子的眸色很浅,像能一眼看到底的清泉,透出明澈的灵光。他叹了一口气,问庄子绫:“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吗?”
      少年清澈的声音回答:“知道。”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子绫又答:“知道。”
      “知道?”玉嘉后冷笑,“你都知道什么!”
      老实的孩子似乎没听出这是一句讽刺,恭恭敬敬回答他的皇后:“我知道我违逆了神的谕旨。”
      少年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用自己研习过的金津文翻译过《太阳经》的前十三篇。《太阳经》的第八篇第四章中有详细的也遂史,章首的神谕是:阴阳之合,人伦之礼。有违常道,神弃如之。”
      没有人想到一个孩子能够如此精准的翻译出《太阳经》的句子,这般出众的才华足以让人惊叹,但此时此刻,只有不安与恐惧在每个人的心中升腾而起。
      “你明知道所作所为亵渎神灵,为何还要引诱太子犯下大错?”冷酷而严厉的,冼帝质问。
      “我没有引诱太子。”
      “你的意思是说,是太子引诱了你?”
      子绫摇了摇头:“太子也没有引诱我。我们都是自愿的。”
      高高在上的帝后与尊老面面相觑,尽皆愕然。
      子绫向上看了一眼,又补充道:“太子并不知道《太阳经》里的神谕,你们不要责罚他,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玉嘉后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年,她挥手令人把庄子绫押了出去。
      “皇上,诸位尊长,庄子绫是湿伽魔无疑了。”
      玉嘉后断言道。冼帝似在沉思,尊长老与大礼司望着皇后,听她说下去。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玉嘉后忿然道,“除了为祸人间的妖孽,世上怎会有明知故犯亵渎神明的人呢?”
      这是一句十分武断却又非常有力的证据。连尊长老也点头称是,虽然在老人心中,对那瘦弱而聪敏的少年的好感即便到了此时此地依旧未能驱散殆尽。
      冼帝沉吟道:“倘若如庄子绫所言,晟儿是自愿的,那么……”他紧闭双目,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皇上,您怎么会这么说!”玉嘉后激动了,“晟儿不过是受湿伽魔的一时迷惑,他怎会自愿做渎神之事!”
      “是啊!”大礼司脸涨得通红,似在与谁激烈争辩,“太子是我王族血脉,怎会与恶魔同流合污!陛下,您多虑了!”
      冼帝比任何人都了解儿子,也比任何人都明了事情的严重地步。他已有些不胜重负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尊长老。
      “尊老,您有方法吗?”
      尊长老早已想到救赎之法,然而不到最后一刻,他实在不愿也不忍提出来。此刻,却终于不得不开口了。
      “有。”失去平和的声音显出前所未有的阴沉,“只要太子能够用罪人的鲜血来证明清白的奉神之心,那么,他的无知就会被神灵宽恕。”
      “罪人的鲜血。”冼帝喃喃重复。
      玉嘉后问道:“尊老的意思是,只要太子亲手杀了故意违反神谕的罪人,就能表明遵从神旨的虔心。”
      “是的。”
      这两个字慢吞吞的从尊长老嘴里吐了出来,玉嘉后如释重负的呼出口气。
      “那还等什么呢?皇上,把晟儿叫来,让他立刻动手吧!”
      冼帝的脸色阴沉着,依然忧心忡忡。
      “皇上!”焦急的玉嘉后催促道。
      “好吧。”
      冼帝已下了决心,无论用染何方法,无论牺牲什么,这一次,一定要让巫晟浪子回头。他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是国家的储君,他自幼累经叛道的言行已为王族带来莫大的隐忧。也许太阳神是要借这次机会向他和他的养育者发出最后的警告。冼帝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这孩子错下去了。
      那时的玉嘉后并不明白冼帝的眼中为何出现如此决绝的神情,她也无法预见后来发生的一切。直到誓不低头的巫晟被关进祖庙的那一刻,她才最终能够明白冼帝的苦心。
      冼帝的死是救赎儿子和王族所付出的惨重代价。玉嘉后终于醒悟,巫晟的顽劣与无知,竟是一场浩劫的开始。冼帝走了,他的果断和勇气为这条救赎之路打开了大门。她在痛不欲生的悲哀中向神明祈祷,让那冥顽不灵的孩子早日觉醒,唯有此,乃娲族的灾难才能消弭,他父皇的牺牲才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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