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1、1 庙言

　　巫晟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这种通体碧清的大石头宫里人都叫它做“金砖”。据传，乃娲族的先祖们从高耸入云的长生山上获得它们的时候，这些金砖闪烁着能够耀花人双眼的金色光芒。
　　巫晟有气无力的垂着头，跪得久了，膝盖被硬石冰得生疼。他恶狠狠的盯彼青石许久，突然想：什么金砖银砖？不过是些破石头。搞不好大家都被那几个老头子骗了，他们不过是随便找几块大石头来冒充太阳神的信物，然后垫在祖庙下头，说是长生天的旨意，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其他汗国的百姓臣服，好叫自己的子孙坐拥天下，江山永固！
　　放肆！
　　头顶上传下一声怒吼，巫晟机灵灵打个冷战，吓得脸都白了。他抬头上望，祖先的灵牌一层层俨然罗列，高耸如一座可达天庭的神山。案前两根儿臂粗的白烛将山的阴影投射在空荡荡的庙堂之上。黑夜深沉，万籁俱寂，除了巫晟自己，祖庙内外均空无一人。
　　巫晟心中升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难道刚才是先皇们听见自己心里想的话，出声教训自己吗？今夜之前，巫晟从不相信什么传说、天谶、预言、神恩，现在他终于知道害怕了。乃娲族的长生天和太阳神原来真的存在！
　　巫晟挺一挺身子，端端正正跪好，老老实实给头顶上没有生气的灵牌们行了最隆重的族礼。
　　“仁慈的太阳神，请您饶恕我的无知和过错。从今往后，我必当臣服于您的权威，祈祷您的恩泽。”
　　嗯——
　　一阵夜风穿过庙堂，呼啸之音好似老人低沉的回应。
　　“您原谅我了吗？”巫晟惊喜交加，再次俯身下拜。
　　“太阳神啊，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父皇被我气病了，母后终日以泪洗面。可是，他们要我亲手杀了子绫。他们说这是您的旨意。乃娲族的男子之间是不可以有肌肤之亲的。如果我不杀子绫，我们的臣民就会受到您的诅咒，国家就会永无宁日。您告诉我，真是这样吗？”
　　是——
　　巫晟仿佛听到风中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头抵着冰冷的石地，浑身不由自主的猛烈颤抖起来。“一定要这样吗？”巫晟泪流满面，抬头仰望神山的高处，“仁慈的太阳神啊，您不是从古至今最宽容、最慈悲的真主吗？您一定要我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一定要这样吗？”
　　少年的诘问在空荡的庙堂上空回荡着。
　　“是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斩断了回音的尾巴。
　　巫晟回过头去，看向来人，呜咽道：“母后……”
　　皇后玉嘉氏走到儿子身边，跪倒在地，向先灵行了庚拜大礼。她直起身，目中含着眼泪，道：“太阳神和列位先祖在上，我王儿未满十六岁，且与伴读郎庄子绫有断袖之实，铸下大错，原本万万不该留他一个在庙堂圣地过夜，破了祖制。但请长生天的神灵们，看在我乃娲族百余载尽心竭力祀奉的虔诚份上，看在他是我王族唯一的血脉份上，为我儿开示神喻、指点迷津。”说完再叩首，匍匐于地亲吻金砖数次，方才起身。
　　“母后，”巫晟仍跪在地上，泪水如泉涌般向外流淌，“太阳神跟我说话了……”
　　“是吗？”玉嘉皇后似乎毫不意外，淡淡的说，“那你要好好听神的话做事。”
　　“我……”巫晟心乱如麻。
　　“起来吧。”玉嘉皇后伸手扶了一把儿子，巫晟感到那双手与青石一样冰冷，“跟我去你父皇的寝宫吧，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