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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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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偶遇
扶桑为子绫施法补元,直到天色全黑,方放心让他回寺。子绫临走时,以手抚额,深深鞠了一躬,良久方才直起身来,却没再多说什么感谢之词。
扶桑不知怎的胸中十分抑郁,不耐烦的挥手:“走吧走吧。算我老婆子倒霉,竟碰上你们两个难缠小鬼,惹上这场麻烦!”后面这句却是见子绫走出老远才喃喃自语。
子绫从后山房的院子里进到寺内就被一个祭友唤住了:“阿愆,你跑哪里去了?旬长老找了你半天了。”
子绫忙赶到寺东的长老房去找自己的侍奉长老。旬长老正在净室内唤人,子绫赶走几步进房去垂手问道:“长老有什么吩咐?”
旬长老上下打量着子绫。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去看这个入寺没多久的低等祭仆。站在眼前的人几乎全身都被包裹在麻布做成的灰白色常服里。这种常服做得宽大且巧妙,任何人,不管高矮胖瘦,只要穿上它,都会呈現千篇一律的体态。除了脸上罕见的硬木面具之外,这个普通仆役与其他一百多个隐去本我的祭者一样,没有丝毫特别之处。他的脸低垂,手也低垂,微微躬着腰背,是祭者惯有的虔诚姿态。
何以地位高崇的尊长老要亲自见这个人呢?
旬长老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想什么,对子绫道:“你到北院的大修殿去。”
“是。”子绫顺从的应道。
大修殿是尊长老的灵修和坐卧之地,普通祭者等闲是不能踏足其内的。子绫一路目不斜视,来到大修殿前门。守门的祭者见他到来便开了一侧的小门示意他进去。
子绫进了门,抬眼便看到尊长老在殿前的一颗长生树下站着,望见他来,遥遥招了招手。子绫忙上前行礼,口中道:“贱仆叩见尊老。”
尊长老和蔼的道:“起来吧。”
子绫闻言起身,垂目视地,静候他的吩咐。
尊长老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子绫答道:“去了后山林中。”
“和谁一起?”
“和陛下、法师扶桑一起。”
尊长老听他答得毫不隐瞒,十分欣慰。
“阿愆,你来寺里多久了?”
子绫垂首答道:“算上今天的话,六个月零九天。”
尊长老温和的道:“记得这样清楚啊。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到后山去啊?”
“是的。”子绫点了点头,向上看了一眼,跪倒在地,“尊老请放心,我在太阳神的面前发过誓,今生今世,庄子绫已死,我是神的祭仆,名叫阿愆。”
他的语声平静而坚决,有令人深信不疑的力量。
尊长老默默叹息一声。每当见到这个少年,听到他嘶哑模糊的声音,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血祭时的那一幕。为了忍痛,这少年差一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的双手也因尖甲不断的穿刺而几乎残废。也许正是那个时候开始,尊长老已彻底原谅了这少年。他并不相信,这少年是那远古邪魔的化身。也许因为无知与冲动,才让这虔诚的孩子犯下违逆神谕的大错。
“阿愆,你起来吧。把手伸过来。”
子绫依言而做。尊长老褪开他手臂上的宽大衣袖,两只瘦骨嶙峋的手便露了出来。尊长老怜悯的抚摸了一下十指上的累累伤痕,感到指尖传来的一阵轻微战栗。
“怎么?还会痛吗?”尊长老讶然问道。
“不,不痛了。”子绫缩回手。
是在冰水中干活让伤口又裂开了吧。尊长老已看到黑色伤疤中细细的裂痕。他想了一想,虽知不妥,却终究不能忍心。“阿愆,你明天到这里来。以后,跟着我吧。”
子绫的头不由抬了起来。尊长老慈祥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隔着硬木的厚度,子绫仍能感到温暖。
“好了,你去吧,晚上不用过来服侍,明天早来也就是了。”
“是。”子绫低头答应,不知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出了大修殿的门,子绫有些支持不住了。未免扶桑担心,他撑着最后一点灵力,装出并无大碍的样子。其实,那一阵急功冒进已伤了灵源,要恢复,可不是短短一两个时辰的补元可以痊愈。
子绫只觉胸中的那口逆流之气不停翻滚冲突,压得心口十分难受。他加快了步伐,匆匆往东而去。寺院的东面有一处特别僻静的院落,是刚入寺的祭仆的居住之所。此刻,众长老都在神前作晚间祈祷,祭者们也跟随侍奉的长老入定灵修。
子绫一路踉跄,终于到了东院,却见一个人自院墙的另一侧转出,款步而行,仰头望天,似被那一轮明月吸引,目光须臾不舍离去。
子绫万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碰到他,呆了半晌,直到巫晟几乎走到跟前,才双膝一跪,叩首道:“贱仆拜见陛下。”
专心赏月的巫晟被他吓了一跳,借着月光垂眼定睛看了一下,笑道:“老人家,原来是你。好得很,我正要找你呢。”
“陛下有什么吩咐?”子绫感到心口闷痛加剧,不由用手抵在胸前。
“没有没有,”巫晟摆手,“你快起来。我只是回想起傍晚林中入定之时,似乎都是你的灵力在帮我阻挡逆气。方才我走得太急,也没留意你是否平安回神。老人家,你还好吗?”
子绫站起身,勉强稳住身子,垂首道:“贱扑很好。陛下垂念,贱仆感激涕零。只是此处乃未洁赎愆之所,陛下实在不宜久留。”
“未洁赎愆之所?”巫晟不以为意的笑了,“我本来在宗学府读书,却总静不下心,觉得烦了就出来走走,没想到,一走就走到这里来了。”
子绫听那语声竟有无尽惆怅之意,心中一撞,却不知如何回答。巫晟见对方恭立无语,不由自失一笑,恢复洒脱开朗之态,道:“老人家,你这院里的月光不错,不请我进去看看吗?”
“陛下九五之尊踏足贱污之地,恐与礼不合。”
又是一个迂腐教条的家伙。巫晟十分无趣,意兴阑珊。
“算了算了,你跪安吧,朕也走了。”
“贱仆拜送陛下。”子绫挣扎下跪,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抬头来,模糊的视线中,巫晟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