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宁小周

20、19 陌路

　　19 陌路
　　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醒来时体内的灵源已在沉睡中恢复了些许。子绫挣起身来，感到不似昨晚那般虚弱乏力。窗外洒进了几缕苍白的晨曦之光，原来已是早祈的时辰了。子绫迅速穿好常服，带上面具，出了院门一路小跑往大修殿来。
　　旭日东升，在朝霞的光辉中，大修殿有如一座神的殿堂，庄严而恢弘。殿门大开着，尊长老率领诸位长老向日而坐，沐浴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下，感受神的召唤，虔心灵修。
　　大修殿的侍奉祭者阿愿将子绫唤入侧殿配房。
　　“尊老让我给你些轻松的活儿干。听说你认得字，不如斑我整理尊老要读的书吧。来，这些是总学府的学官挑选来的典籍，你把它们用兰草擦拭干净，按照内容分类，再搬到西殿书房里的架子上去。”
　　阿愿一面说一面指了指一个装满古籍的箱子和案台上的兰草瓶子。
　　“阿愆，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子绫垂下头去，低低的声音答了声“是”。
　　多久了？没有触摸书页的纸张，没有闻到墨汁的香味。
　　子绫贪婪的抚摸着曾无时无刻不陪伴自己的书本，潸然泪下。
　　这份新的活儿确实是轻松的，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已将自己手头的书分类完毕，整齐排好。
　　阿愿惊讶道：“你动作这么快？”
　　“很多书我都看过了，所以不用翻进去看。”
　　阿愿更加惊诧：“原来你看过这么多书！”
　　子绫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如您把这些书都交给我整理吧。”
　　“求之不得。”阿愿喜道，“我正为这些深奥的典籍搞得头大呢！”
　　求之不得。子绫也在心里道。
　　尊长老的早课灵修未完，子绫已整理好了所有典籍。
　　“这么快啊。”阿愿不由惊叹，出去了片刻回来道，“尊老还在入定，现在不能进殿打扰。这样吧，既然时间还多，不如你把书页里面也用兰草擦拭一遍。”
　　“好。”子绫欣然从命。
　　一面拭书，子绫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字上看。每天送来的书并不多，有不少都是他读过很多遍的。子绫细心的用兰草的甘露将每一页书浸润，枯黄的书页便在他手中神奇的恢复了纸张原有的柔软质地。
　　当看到封皮上《山川经注》四个字时，手里的兰草不由自主被搁在了一边。翻开书页，一行行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似久别重逢的老友，热情的邀请子绫如饥似渴的阅读进去。翻了很多页后，子绫才忽然醒觉，忙拿起桌上的兰草，却是一愣。
　　与之前的书不同，《山川经注》的书页十分柔软且新，仿佛日日都在兰草露中浸润着的摸样。
　　“阿愆，你擦完了吗？”阿愿探头进来问。
　　“就完了。”子绫忙丢开手中书，动作迅速的擦完剩下的典籍。
　　阿愿进来一手提起书箱，“你刚来还不认路，我带你过去吧。”
　　子绫跟着阿愿来到西殿书室。阿愿告诉子绫书架的位置以及各类典籍应该摆放的地方。子绫一一记下。
　　“你慢慢放吧，尊老下午才会来这里读书。你放完之后还到配房来找我。”
　　子绫方要应声，却听书房正厅传来尊长老的温和笑声。
　　“陛下找书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莫非宗学府书库里的典藏已御览阅尽了？”
　　巫晟的声音懒散而心不在焉。
　　“尊老你存心笑话朕？书库里少说也有上万本典藏，就算有大礼司的本事，读到有了文丞相的白胡子，恐怕也读不完吧。这本《山川经注》我用得顺手，尊老肯定不会夺人所好，快些还给我吧。”
　　尊长老笑道：“陛下别着急。我这就找给你。”
　　脚步声响，两人向书室里来。子绫已躲避不及，连忙跪倒在地，垂首静侍。尊长老掀帘而入，一眼望见子绫，愣了一愣。巫晟已跟着进来，看到地上跪了一个祭者，并不多做理会，四顾满壁书架，问道：“尊老，书在哪里呢？”
　　尊长老目光上下搜索，子绫跪行几步，从书架上取下一绿色薄本，双手呈上。尊长老接过看了一看。《山川经》的注释有很多版本，他也不确定这本是否就是巫晟所找之书。
　　巫晟走近看了一眼封面，笑道：“不是这本。我想起来了，前几日看得入迷，丢在宫里没带出来。倒在尊老这里乱找一通，实在对不住。”
　　尊长老早已习惯了巫晟随兴所至的做派，也不介意，忙道：“既然如此，陛下赶紧回宫吧。”
　　“等会儿要去成均侯府赏他家的冰晶梅，不回宫。”
　　尊长老道：“成均侯府在东城，路程不近，陛下不如早点起驾。”
　　巫晟笑道：“尊老果然不欢迎朕，撵什么似地，难道你这里有什么宝贝，怕被偷了不成？朕偏要呆在你这清净的书房里看一会儿书再走。”说着就在书案边坐了。
　　尊长老无可奈何，看了一眼身边仍跪在地上的子绫。
　　“那……好吧。阿愆，你出去唤冯公公和护驾的侍卫过来服侍。”
　　“谁用得到他们？尊老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就走。”巫晟随手抽出书架上一本书，翻开扉页看了起来。
　　尊长老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向子绫示意，两人悄声退出书房。
　　“哦，对了。”巫晟忽抬头来，却是向子绫道，“阿……木，对吧？你给朕倒完茶来。”
　　子绫一直低着头，应道：“是。”
　　巫晟听那苍老嘶哑的嗓音十分熟悉，这才发觉是昨晚遇到的木面祭者，不由对他笑了笑，道，“原来是你。老人家，我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
　　老人家？尊长老心里暗暗吃惊。
　　“是，陛下。”子绫语气谦卑而平静，“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渴了，你倒了茶也不必在这里伺候。”
　　“是。”
　　尊长老越看越觉惊心，亦越看越觉放心。
　　这两个曾生死相依的少年，此刻，一个淡定平静，一个浑然无觉。斗室之内，咫尺天涯。
　　尊长老那颗久经风霜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竟有一点疼。
　　扶桑说得没有错。
　　即便站在面前，也形同陌路，不相识，不相认。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彻底绝望的离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