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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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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不识
扶桑在法坛打坐。林中静谧渐渐被热闹的鸟鸣声打乱。原来已到归巢时分了。
扶桑知道巫晟今日是不会来了,于是站起来掸掸身上落叶,沿一条小路走向了山腰。
黄昏至日落,是一天中唯一一段服役的祭者们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如果适逢长老们有事差遣,则仍要留在寺内服侍。
扶桑用鼻子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便向林子深处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果然,一个脸带木质面具的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吗?”木面人苍老的声音问道。
扶桑微微一笑:“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巫晟每天只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木面人似呆了一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扶桑冷笑,“我是在害你吧。害你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地。”
木面人垂首道:“我已去过那里一次了。是他救我回来。”
扶桑道:“你还想再带他一齐共赴地狱之门吗?”
木面人浑身颤抖,“我……我只是想看一看他……看到他平安、开心就好……”
扶桑冷冷道:“那你现在已经看到了。他已为自己选了一个知书达礼、高贵美丽的妻子。此刻,他应正设宴款待苏侯郡主的家人,商定大婚的细节。子绫,他已忘记你,你却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木面人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您说得不错。他活得很好。我很开心。”
扶桑怔住了。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她自然听得出这句话中由衷的喜悦与满足。她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比自己预料得更心纯质洁,真是一块灵修的大好材料。
木面人以手抚额,向扶桑行了祭者的大礼,用十分感激的语气道:“多谢您提点我。我以后不会来了,我会一心侍神,以解赎之前犯下的罪过。”
你哪里有错,我的孩子。扶桑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反手拉住正要下山而去的少年。
“跟我走吧。”扶桑和蔼的说,“你与生俱来的灵力不应该浪费在打杂与劳役里。跟我到北溟去,你会学到从未见识过的灵术,成就伟大的神通。”
子绫摇了摇头,礼貌的回绝:“多谢您,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因为就算他忘记我,我也希望住在能用灵力感应到他的地方。不然,我会很寂寞。”
说完,少年又向好心的巫师行了一礼,转身便下山去了。
扶桑在当地怔了半晌,没料到竟会被一个孩子感动到这般田地,不由暗骂自己越老越是没用。山下有细微的声响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她细细辨识了一阵,摇头不知是喜是忧。
“孽缘那。”她喃喃自语,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
子绫没想到就这样遇上了巫晟。
他应是从宫中飞奔赶来,喘着气四周围找人,看到子绫不由大喜,忙抓住他问:“老人家,你看见扶桑法师没有?”
子绫一怔,老人家?
巫晟见这木面人怔怔不语,忙道:“你不是上次在沁山作法的祭仆?那真抱歉的很,我大概认错人了。”
子绫募然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慌忙跪倒在地:“贱仆拜见陛下。”
巫晟记得这把苍老模糊的嗓音,不由笑道:“原来我没认错人。我记得能带上木面具的整个寺里似乎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子绫道:“是。”
巫晟抬抬手,示意他起来,眼睛却四周搜索,一面问:”那你应该认得扶桑法师吧,看到她没有?我不过迟到一会儿会儿,她就不知跑到哪里自己寻乐子去了。”
“什么一会儿会儿?陛下可是迟到了半个时辰了!”
扶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没好气的顶了一句。
普天之下,现在还能用这种口气与巫晟说话的,大概就只有她一个了。巫晟不怒反喜,上前去差不多要把扶桑矮小干瘪的身体整个抱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寺里没人,树洞没人,这里又没人,我还以为巫姥你变成一片乌云涅槃了呢!”
“涅你个大头槃!”扶桑习惯口不遮拦,特别是在巫晟面前,“你倒给我个好祭物涅槃,什么乌云彩云的。”
“那谁让你整天穿得黑不溜秋的。”巫晟跟这师傅没大没小惯了,唇枪舌战是两人对话的方式。
扶桑今天被刺激太多,懒得斗嘴。“怎么?你不是在跟你的公侯老丈人吃饭,这么着急跑出来干嘛?”
巫晟嘻嘻笑道:“吃饭打什么紧?今天不是要传通木灵之法?这个练完,我就能招魂了。怎能不着急!”
扶桑“哦”了一声,“原来是为这个。”她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子绫,“那真巧了。正好木灵祭者在此,他可助你一臂之力。”
巫晟喜道:“那更好了。”弯腰抬手将子绫一扶,笑对他说:“祭仆不必担心回寺的时间,我这就让人告诉你的长老,借你小半个时辰就成。”
子绫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躬身静静道:“是,陛下。”
扶桑微笑的看着子绫,心中却充满惊叹。
对着朝思暮想之人,这少年竟能如此平和淡定,不起丝毫据有争夺之念。这样的定力,非灵魄纯粹之人不能做到。他已然做到心口如一,全然通透了。
巫晟的灵力远远没有达到通达木灵的地步。然而他血气方刚,急躁冒进。练法中的三人本呈犄角而坐,扶桑却在不住向子绫处挪过去。巫晟的灵力太过霸道又全无章法,若不是怕他入定之后走火入魔,扶桑早跳起来臭骂他一顿。
一柱香功夫之后,巫晟渐渐收回涣散的灵力,归纳胸前。他深深吐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我感应到木灵的触须了!”巫晟跳了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入门,巫姥,我的法能是不是越来越强大了?”
放屁!扶桑在心里骂,你这小子急功近利,这次能登堂入室,还不是多亏了天生有树木灵力的子绫相助。她看了一眼身边入定未回的子绫。
“糟糕!怎么已经这么晚了!”巫晟惊呼道,忙起身穿鞋披衣,一面道,“巫姥,我明天再来,你等我,别再到处乱跑了。”
扶桑哭笑不得,到处乱跑?这都什么词儿。
“去吧去吧,”扶桑担心子绫,懒得跟巫晟计较,“别误了给你母后请安的时辰,让他发现你在我这里‘乱学’。”
巫晟已跑出数丈,闻言又跑回几步扮个鬼脸,再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扶桑摇头苦笑,想想自己竟肯放着北溟的好日子不过,倒在这里风餐露宿,可见这徒弟是个难缠的主,直叫人恨不得气不得。
扶桑又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仍不见子绫回神。这是走火入魔了!扶桑赶忙在子绫胸口猛锤一下,口中念出咒语,过了一刻,子绫“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才慢慢张开眼睛。
“你这傻孩子,”扶桑又是心疼又是气结,“这么拼命做什么?巫晟是不知轻重,乱打乱撞,你倒陪着他发疯!”
子绫神智清醒了些,摇头微笑:“我没关系。他想早点掌握招魂的方法与父亲相会,我当然要尽力帮他了。”
这句话说得当真是天经地义一般。扶桑算是被这天字第一号呆瓜感动得习惯了,一根指头戳到他的前额,骂道:“你当真傻得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