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尘》貮两

24、回得去吗 回不回家，

　　好似恋人之间，总有一种莫名的灵犀之感，他们常常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虽不知此时的元祁和阴子芙算不算是恋人，但阴子芙是以元祁之乐为乐的。她大概感受到了这个人在家书之后，隐隐的思亲之难，于是乎心间像是突然生了林火，焦热又张惶，久久不能平息。
　　那日她没有去找元祁，而是悄悄地和卫枞说：“你告诉我，元祁是不是想回去见他的家人？”卫枞垂眉不语，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想说这个。
　　“你不要顾虑，这是我私心想问的事情，与我父皇无关。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他。你知道的，我这么看重元祁，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这么多日子，这个小公主待主人如何，卫枞其实心里清楚，只是朝廷对临南王所为，恐怕难以善了了，皇权之下，全族生死难料矣。
　　“公主殿下，非卫枞不肯说，不过是我家殿下想或不想，已是无用尔。天家与元氏，恐早已水火，怕是不论世子如何，都不能令圣人满意，何必徒增嫌隙。卫枞所愿，只望我家殿下有朝一日能得圣恩，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如此而已。至于回临南，赴国都之前，王爷早已嘱咐过，性命最重，亲缘亦无妨，只要世子安好，必要时其余皆可抛却。此话王爷并没有说与世子，只是私下关照了卫枞，世子贤仁，必是要将临南置于自身之上，否则怎会力争为质？”
　　这话说出来，卫枞也是掏了心窝子，眼睛都红了，忍了半响，也要抬起袖子暗暗饰泪。
　　“大郎走的时候，世子还是三郎。丧报至，王妃娘娘闻耗一病不起，王爷远在阵前，二郎又伤重，小郎君才几岁。三郎一人承挑阖府，事事躬亲，待王爷归家，全府上下，无一处不妥帖。王府于世子而言，不仅仅只有父母兄弟，还有一大家子，都是家人。那时候，我家世子才多大？好不容易安逸了一阵子，又逢圣上欲招一王子入京。说实话，王妃本不愿奉诏，王爷欲遣幼子……是世子，他实在是舍不得幼弟，又心疼二哥的身子，在王妃面前，跪了整整一夜，才让王妃松了口。”
　　原来……竟是这样。
　　“公主殿下，您问世子想不想回去？这世上，哪有不想回家的人呢。”
　　末了，卫枞也不过叹了口气，作揖告辞。
　　没有想到，元祁也有这样一面。我总以为，他登位后，会有那样疯狂至极的作态，从前也定是一个肆意张狂的人吧。如此，是我想错了。
　　阴子芙大约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一时僵在当场，实彤久候不至，匆匆寻来。
　　“殿下，您怎么了？”
　　“无事，我们回去吧。”
　　一日的心思，被那样几句话摆弄得，辗转难安。也是，谅谁也不能听了那句话，还能无动于衷。夜深人静，宫婢具散，阴子芙独自凭窗望月，向着南方默默低语：“是啊！有谁不想家呢？”
　　禁宫之外，远有临南，比之更近处，则有岿山，山中密处，埋葬着那个早已被献祭的，“阴子茯”。也不知，她，有无魂归故里，再见家人一面。
　　月沉星移，日升中天，碧空万里如洗，唯可见成群南徙的赤冠鹤，高远通彻的鹤鸣声，从噤声的宫顶穿过，只留下空灵悠长的余音。
　　宫人们个个垂首躬身，一语不发，引一人行走，伴着未散的余声，说不清的孤寂缠绕，绕着身影，一直延续到路的尽头。
　　魏帝端坐于蒲团，背向着石菩，面前一尊神像，垂目微笑，一派慈祥无边。
　　“元祁，可知为何唤你？”
　　“不知。还请陛下解惑。”
　　“家书，收到了吧。你可知，临南来报，你母亲，病重了。”
　　元祁乍一惊起，先是不可思议地看向皇帝，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眼神又暗下来。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袖摆，转而又松了劲头，双手贴额，朝皇帝深深一匐。
　　“陛下……”
　　“告诉朕，你想回临南吗？”
　　“陛下，元祁身为人子，不能尽孝于双亲面前，已是不孝。但元祁也深知自己为何赴京，忠于陛下，乃是元家本分，任意离开，是为不忠。元祁如何能做不忠之人？然母亲病重，儿思之心切，若能得陛下开恩，恕元祁离京之罪，让元祁可在母亲病塌前侍奉几日。此后，元祁定当为陛下执鞭坠镫，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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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朕允你回临南。不过……”皇帝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元祁面前，玄色的鞋面，差一点就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不过，你的那两个侍从不可与你同行。即刻起，将卫枞，和那个叫池貔的小儿，请到内卫做客吧。朕给你半月，你回来了，就放他们归去，若你不回……朕就将他们挂在南门的墙上，日日看着你在临南，到底能如何的快活。”
　　“元祁，遵旨。”
　　魏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招手让石菩近前：“你挑几个亲卫，贴身护送，片刻不得离身。等他到了临南，看元宗明如何说话。”
　　“是，陛下圣明。”
　　“另外，那东西，可在他身上试试。”
　　石菩了然，直呼圣上英明。看看这些人，满腹算计，却装得道貌岸然，真真令人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