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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故事的B面:秦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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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方琪是牧方琪,秦鸿也是秦鸿。
秦鸿,25岁,陕西西安人,在西安一家自动化设备公司担任组长,性格和霸道没有任何关系。
秦鸿的父母和奶奶一块儿住在咸阳的祖宅,以前逢年过节都接老太太来西安,做小本生意赚足了养老钱的父母50岁果断退休、回咸阳享受农家乐,现在大伙儿少数服从多数、在祖宅齐聚。
大年三十,大西北飞雪连天、暮色阴霾,老房子门口,奶奶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屋檐下,笑吟吟地看着一辆大众轿车开过来。
秦鸿把车停在路边,打开门、火都来不及熄,高大的体魄随着那双长腿从车里一下子弹出来,马丁靴踩在积雪的路面上、咯吱作响,不顾扑面而来的刺骨,张开双臂,俯身抱住老人。
“额滴大孙子,想死奶奶了!”浓重的关中口音,奶奶乐得眼睛都藏进了皱纹里。
“奶奶,你咋不上屋里等我?”自己的普通话没问题、却也拿不准这些天会不会被带跑,从车后座拎出一个行李箱和两个大塑料袋、里头全是年货。
后院的小黄踏着雪跑出来,作为一只低底盘的小田园犬,仰头尾巴晃地往自己腿上爬、蹭得满是浮雪。
街坊四邻推开窗,年夜饭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笑呵呵地唤他:“小鸿回来啦?”
老秦家的大孙子虽然没考公务员,但人家在西安的工作单位也当了个小领导,不管怎么说都有出息。
…出息吗?
每周单休,公司不仅生产制造配电柜、供水等自动化设备,还得亲自四处推销。
私企职责混乱,总经理天天出去催货款、副经理亲自到施工现场安装电缆,自己这个基层组长更是身兼数职、麻烦得很。
更别提这个行业,民风彪悍、江湖险恶,小企业们为了竞标抢单什么都干得出来——自己24岁就晋组长了,恐怕也是为了能给公司撑个门面。
不过,回到家,就又能做个孩子了。
乡下老房子装修得跟城里的公寓没什么两样,暖气烧得很热,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秦鸿蹲在玄关、拉开背包,掏出一对哑铃。
“还练呐?”奶奶一圈圈解开红围巾,蹬掉脚上的大棉鞋,开始给小狗擦脚,“好滴很,好滴很,回头你去跟村东头的吕老伯交流交流,他正冬泳哩。”
“…行。”
老年人理解不了健身,但从大学开始,这已经成了自己多年的爱好、也是第一解压来源,7年的修炼造就一身健美的肌肉,无论如何割舍不下,即便…
里屋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谁来了?”
正读大二的堂弟秦鹏放寒假了,被忙于生意的二叔二婶送回老房子待几天。
结果这小胖子在老家也手机不离手,连走出来都低着头,直到一脚踢到秦鸿的塑料袋,才如梦初醒:“小鸿哥,有零食吗?”
“都胖成啥了,还吃!”奶奶忍不住骂他,“岁怂就知道玩那个手机,家务活也不帮着干,你看看你哥——”
“好了奶奶,你快进去坐着,啊。”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秦鹏。
秦鹏拿了红包就又回去玩手机了,跟其他人一样脱得只剩单衣后,秦鸿坐到沙发上,陪老人闲谈。
小黄打了个哈欠、趴在地暖上吐舌头,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暖意如春。
“大孙子,这回待多久啊?”奶奶树皮般的手拍着自己的手,自己张开掌心接着。
“元宵节,过完了再回西安。”在这个行业,工人们腊月就回老家了,剩下一帮销售员干脆也放假,不到三月不会正经开工。
“你和小丽咋样啦?”老太太笑容可掬。
被问及姚丽,秦鸿叹了口气:“分了。”
…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姚丽如今已是自己的前女友,她也25岁、同为西安土著、在市里的一所公立小学当老师。
他们由朋友牵线介绍,平淡如水的社会人恋爱谈了几个月。
行业的年终聚会比较早,于是秦鸿早早就被喝伤了,参与的几场酒局均乌烟瘴气、暗流涌动。
被恶意拼酒的感觉真的不好,何况现在是西北最干燥的冬天。
窗外那棵老梧桐黄叶落尽,父母的老公寓寂静无人,秦鸿独自躺在曾属于他们的、铺着中老年红被单的双人床上,想起他们两口子炊烟袅袅的快活日子,眩晕而心塞。
企业们平时互相提防,只有年终才会来往,这一年里抢过的项目、得罪过的同行、和甲方乙方的过节,都会在这段时间一并给予报偿。
上有老板负责博弈、下有普通打工人不够资格,挡酒自然是自己的锅——自己为了健身,还得挑着吃菜,胃里填不满,醉起来就更难过。
秦鸿不上瘾也不喜欢烟酒,可是这个行业又如何少得了烟酒?
“笃笃…”一阵叩门声突然响起。
皱着眉起身,努力克服头重脚轻,踩着拖鞋走向客厅。
透过猫眼观看,忙伸手拂平睡乱的头发,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过防盗门钥匙。
“小丽,快进来,现在不是…”回头看墙上的古董钟,将将下午三点。
姚丽一米六几、相貌清秀,头戴卡通毛线帽、穿着白色羽绒服,手里提了个装雪糕用的袋子。
“我请假出来的,给你送个饭,怎么又喝伤着了?”
确实跟她发微信抱怨过两句,秦鸿无言以对,只好低头接受她凉飕飕的拥抱。
把女友的衣帽接过来、排列在架子上,后者便来到了餐桌前,打开铝箔保温袋、拿出两个扣得死紧的乐扣乐扣。
“我妈做的,我回家拿上就跑到你这儿来了,应该还没凉。”
秦鸿赶紧跟来帮忙,一盒羊肉泡馍、一盒饺子,打开来香气浓郁。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快吃吧,”姚丽顺势抬起胳膊,摸上自己的脑门,“…有点儿热。”
“没发烧,我量过了,”秦鸿叹道,“纯粹是因为喝吐了。”
——现在想想还反胃得很,等自己当上经理那天,一定立刻戒掉这种无聊的马尿。
“真的?”
“是啊,我不是经常这样么?休息两天就好,别担心。”
姚丽便不再坚持、推着自己吃饭,坐在餐桌对面,她摁开电水壶的盖子试了试温度,起身前往厨房。
“帮我谢谢阿姨,真的很好吃。”
“你还知道你经常这样?”厨房传来闷闷的注水声,姚丽责备着、却像在哄她班上的一年级小豆包,“别总喝大酒,我发现你们这行上了年纪的人都挺酒鬼的,也不爱惜身体健康。”
——确实,自己真当上经理的时候,会不会早已被洗礼成了不想成为的人呢?
虽然不合健身食谱,但西安冻得人头疼的冬季也不能真的不吃碳水,十个饺子下肚、喝一口热水,秦鸿向后靠在木头椅背上,却“嘶”地一声、下意识弹回。
“怎么了?”姚丽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羊汤,闻声连忙抬头。
“没事儿…”回手摸摸后背,坦诚道,“昨天的酒局上打起来了。”
“啊?”闻言,姚丽脸色发白。
昨晚的酒局不是暗流涌动、而是惊涛骇浪,三家同行一起,左边那家今年效益不好,两个领导憋着火,玩儿命打配合劝酒。
右边那家则是个十足的硬茬子,他们各自的销售员在上半年曾因争夺项目打过架,几番推拉后言语攻击、冲突一触即发。
左边那家的领导嘴里没有约束,以酒盖脸,讽刺对方耍诈、靠女老总陪睡才拿下大单,又把自己的公司卷了进来、话说得十分难听。
一群中年人都是暴脾气,尤其右边手腕狠辣的女老总、怎么会容忍这种人,当即让手下把他轰出去,后者耍起了无赖,言语冲突上升成肢体冲突。
自己想拉架,却被三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推了老远,后背撞上了饭店的大金蟾雕塑。
胃里火烧火燎、生生吐了两回,还得陪着去做笔录,耗了一整夜,可以算得上体验最差的酒局之一了。
姚丽听着这个故事,表情越发僵硬恐惧,即便自己出言安慰、依然惊魂不定。
她是个非常良家的女孩儿,正经的编制、正经的小学,和父母住在一起,现在还有九点钟的门禁,周围没有烟酒、更没有暴力。
“…快、快四点了,我得回去组织放学,得一个个看着孩子们、直到家长接走,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路上注意安全啊。”
姚丽全副武装地离开后,秦鸿回到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被公司的一通电话吵醒。
“小秦,身体好点儿了吧?单位还有年终总结没做完呢,赶紧回来!”副经理精神抖擞地大呼小叫,酒局的意外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好…”闷闷地应着,挂断后,发现手机里停着一个微信。
——小鸿,我考虑了一整晚,我还是不能接受你这么暴力的生活,虽然你性格很好,但你的行业、你的同事、你那么高、还有你的肌肉,都让我没有安全感,我更向往阳光温柔的环境,所以打算这段时间更多陪伴学校里的孩子们。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
联系断得一干二净,姚丽留下的,只有那两盒无处归还的乐扣乐扣。
两人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恋爱的激情,不过是在应当的年纪做着应当的事,但就这么被甩了、还是以这种理由,秦鸿苦恼不已。
为什么明星练肌肉就毫无压力地受人追捧?普通人的生活却多了太多变数。
刻板地把肌肉和暴力划等号的不仅姚丽一人,无论男女。
“你当个领导,真是牺牲太大了啊,”奶奶继续拍着自己的手,柔声安慰,“不要灰心,还是相信缘分儿,总会遇到和你各方面般配的。”
“嗯…”
春晚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放鞭炮去咯!”街巷熙熙攘攘,吃罢了年夜饭的人们不顾寒冷,纷纷跑出来凑热闹。
“小鸿,搀着点儿你奶奶。”父亲拎着随时可能撞树的秦鹏,压紧头上朴实的雷锋帽,出声招呼。
“刚才老陈太太给我打电话儿,村委会又来了一批旧书,小鸿记得去拿点儿。”奶奶被自己扶着,嘴里不落闲。
牵着狗的母亲看不下去了:“妈,你又要卖废品啊?咱不差那两个钱…”
其乐融融。
村里爆竹声声,秦鸿为孩子们点了一挂长长的新年鞭炮,秦鹏还想低头打一局游戏,被奶奶拍了一记后脑勺,乖乖捂起了耳朵。
头顶绚烂的烟花绽开,秦鸿不由得扬起头、闭上了眼睛。
难得迷信一回。
…虽然不急,但,很希望自己可以得遇良人。
希望如此。
…
整个春节都很舒心,除了七大姑八大姨常常追着自己、热衷于给自己介绍对象。
西安和咸阳都是传统文化鼎盛之地,秦鸿开着车、带长辈们去洗浴、逛郑国渠和北平街,看满街的秧歌队和安塞腰鼓,好似卸去了一整年的劳累。
“小哥哥,穿汉服吗?”咸阳和西安一样,民俗文化摊生意兴隆,裹着红斗篷、顶着双发髻的店员冻得鼻尖通红,却依然敬业地揽客。
“不了,谢谢。”不管哪个景区的汉服在自己身上都短一截,尴尬地露出运动鞋和裤脚,有时间还是去裁一套吧——自己这身材,没法穿的衣裳可不止这一种。
“柴郡主在深宫笑容满面,阵阵喜气上眉尖。那夜晚突围遭凶险,傅公子追车救命还…”
不远处的舞台上,一个花旦正在唱秦腔老段子《状元媒》,寒风之中,高亢嘹亮的嗓音毫无折损,与京剧不同、秦腔仿佛生来就无比热忱。
秦鸿从小听秦腔长大,去世多年的爷爷在自己儿时也有过传授,老头儿看起来硬朗无比、吼声震天,谁知一辈子抽烟的习惯却让他患上了肺癌。
但奶奶依然爱着秦腔,让自己把她扶到台底下,认真地喊好——看着台上,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奶奶,等春暖花开,想不想和我去戈壁滩玩?”大西北的荒漠是自己每年夏天都要请年假去一次的地方,租一辆吉普车,驶入那片广无人烟的金红。
那个时候,自己都感到由衷的快乐。
“我可不去,我晕车。”晕船、也晕飞机,父母陪自己去过一回,不辞辛劳的小生意人同样被颠得叫苦不迭。
自己只是想让家人开心,却无人理解、无人相伴,不得不就此作罢。
作为生意人的儿子,孤独是秦鸿自小习惯的常态,即便到了今天也只有同事、没什么朋友,堂弟秦鹏亦是如此,只不过自己选择了健身为填充生活的爱好、而后者选择了手机。
——那种社交max、呼朋唤友的人,会过得比自己更快乐吧?
后来,秦鸿没忘记奶奶的嘱咐,初五那天走了一趟村委会,拎回来两大摞旧书,村委会的大爷大妈也要帮自己介绍对象、自己抱起书落荒而逃。
“怎么还真拿回来了?”母亲叉着腰,“你自己收拾啊,我可不管。”
然后,她就跟父亲出门串亲戚去了。
秦鸿无奈地笑笑,从厨房拿来剪刀、剪开两条塑料打捆带。
——这些书是城里人捐的、还是附近村里人舍不得扔的呢?总之,实在很旧。
翻过几本儿童读物和早已被推翻的成功学讲义,接着便是小说和四大名著绘本,后者幼稚的画风仿佛鎏金的夕阳,令人十分怀念。
“大孙子喜欢啊?”奶奶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没有,奶奶,我就是翻翻...”
...
惬意的假日后,秦鸿充满了电、回西安上班,四月中下旬,自己被公司安排出差、去上海学习别人家工厂,这才想起去祖宅时的行李箱,打算腾出来用。
衣服早抽出来洗了,但自己后来就懒了,纪念品和奶奶塞进来的一大堆干果山货就一直扔在了箱子里。
一件件清空,忽然发觉底部还躺着好几本书,居然是自己当时盯着看的儿童读物、《西游记》绘本、以及两本小说。
...奶奶,你老也太用心了吧?秦鸿忍俊不禁。
智能手机普及后,自己就很少读纸质书了,但这几本书的封面设计古老到有些滑稽,莫名令人产生了兴致。
翻开一本封面画着非主流男女的小说,故事是一眼望到头的总裁秘书、爱恨情仇。
情节很...天真,自己偏爱纪实、不看小说,却也听过摸鱼的同事们闲聊,现在的小说早不是这种简单的、自己儿时在电视上刷到过的言情套路了,而是流行先婚后爱、互相狠虐、带球跑。
但自己觉得,谈恋爱,还是正儿八经地谈吧…虽然前者也不完全正儿八经…
想到这儿,秦鸿不禁兴趣盎然,不知不觉地陷进了这本《我的霸道总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