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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线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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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市市区的一处酒吧,灯光幻惑、乌烟瘴气,时间还早,满耳却已都是粗声大嗓和划拳行酒的声音。
站在这里,低头敲敲油腻的吧台,牧方琪反倒比待在那些高档场所舒心,甚至满鼻子喷着的劣质烟味儿,自己都更加熟悉。
——方琪,你请假第二天了,身体还好吗?
——搞背调太累了,前些天饮食不规律,可能又吃坏了吧。
——需要我来看你吗?
——不用,你忙你的。
手机界面停在下午三点、秦鸿给自己发的微信上,牧方琪仰脖喝了口酒,在昏暗刺鼻的狭小空间中,山海窗明几净的宽敞办公室变得有些模糊。
秦鸿这些天大概忙得脚不沾地,正好是自己自由活动的机会,为防止他察觉任何不对劲,自己已经在Vena、白莉、甚至人事部的Tom那里都打好了装病的掩护,万无一失。
“牧总监,少喝点,”Alex拍拍自己的肩,“待会儿不知道会见到什么样的人,我们得先保持清醒。”
牧方琪看看手里不知名的果味酒,自己一拿到酒、下意识就干掉半瓶,过些年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的酒鬼吧:“一个被工厂因病清退的工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谁知道,”Alex扭头看看盯着他们的酒保,凑近环住牧方琪的脖子、低声在他耳边开口,“这种环境里没有真正干净单纯的人,他被文祥清退,也许怀着恨意和猜疑,招兵买马、试图报复。不一定就会信任两个隔壁厂的员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更何况,其他工厂已经有工人不满抚恤金额、报复捅伤厂长儿子的先例,他有没有吸取经验犹未可知,这种小城市虽然和A市不同,但水并不浅。
…原来如此。
台上有个驻唱歌手,歌喉沙哑、水平相当之次,牧方琪看了两眼,便低下头。
“你们是钱大爷介绍的人?”
冷不丁地,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出现,重新抬眼,只见其中一个穿着背心短裤、名牌写着很路人甲的“郭东”,另一个头戴八角帽、更新潮些,名牌居然叫“虎哥”,牧方琪和Alex对视一眼,点头。
进入酒吧狭小的包间,虽然比外面干净些,却是一般无二的简陋,两组人没有废话、对桌而坐。
“你们不是长洪的人,”谁料,才刚坐下,虎哥突然开了口,“至少——”
短粗的食指指向正在点烟的牧方琪。
“你不是。”
?!!
刚刚引燃的香烟夹在两指中间,牧方琪愣了,转眼对上同样怔住的Alex,这家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抽的烟太好了,”虎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老烟枪的黄牙,“老钱来找我的时候,拿着的就是你给他的烟,我当时就看着不对。”
——我靠!牧方琪低头看看成为恶毒女配后换的几千块的烟,自己早就习惯了,费尽心思换衣服、不洗头,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这个!
自己因为闹肚子,都愣是决定望梅止渴、没打算抽,只是拿这支烟摆个反派的帅气pose…所以何必多此一举啊,早知如此就不掏出来了!
“大哥,那他们…”他身边的男人扭脸看他,脸上的横肉偾张起来。
虎哥却抬手制止:“说说吧,你是律师、还是文祥工厂的领导?”
——或者…
一双凶悍的牛眼眯起,露出挑衅的笑:“你的脸蛋这么漂亮,是那个厂长、还是厂长夫人的蜜?”
“我们哪个都不是,”牧方琪肠胃抽搐、头脑陷入混乱时,Alex抢先言道,“我只能说,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上酒?”
山海集团的销售总监名不虚传,Alex在措手不及中仍然不卑不亢,那张小白脸连红都没红一下,挪开手机、让服务员将酒水在桌上一字排开。
“我们知己知彼,”也不等外人离开,便翘起二郎腿,自信地看向左边的郭东,“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
转眼,又对上那个虎哥,挑起嘴角。
“想必这位,就是咱们这里的绿林好汉了。”
注意到郭东风云变幻的神情,牧方琪顿感Alex识人的精准度和对方不相上下,心下镇定了些:“你叫郭东,曾经是产业园文祥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
“你因过度摄入有毒化学物质而工伤,去索要你应得的赔偿却被开除、最后一次是暴力赶出,” Alex对自己知晓他的名字没有反应、只默契地接过话头,抿了下宽口杯里褐色的酒精,“你现在试图报复文祥,你这位‘大哥’能帮你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自己的事,跟你有毛关系?”
“哦,”闻言,Alex不为所动,“打回去,你就甘心了?你还年轻,可你的健康已经回不来了吧?不想要索赔吗?”
“你们是什么人?”不等虎哥阻拦,被触及痛处的下岗工人郭东首先破防,“F市没有一个律师能帮我!”
“唉,果然,F市的格局就在这儿了,”终于平稳了气息的牧方琪继续端着烟,斜眼看人,“文祥工厂作威作福,是因为它在A市有个看似有钱有势的总部。”
一双漂亮的眼睛燃烧着阴谋的火焰,脑中想象着大反派的装逼模样,危险而轻蔑地笑笑,将燃了一半的烟戳进烟灰缸。
——但在A市,它的总部文杰集团,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稍稍用力,旋转,扼死顶端的火星。
“不算什么,那你们这些A市的贵人干嘛找上我们?你们是竞争对手吧?”虎哥稳坐桌边,再次看准要害,不管是社会混混还是绿林好汉,这种洞察力在F市都委屈他了。
“但没有我们的帮助,郭东,你的结局就只有一个,”Alex 刚想应对,牧方琪却演上了瘾,对付不了虎哥就死命朝那工人下手,似笑非笑地咬字,“死。”
不顾郭东瞬间暴起的愤怒,兀自看向烟灰缸,葱根般的纤长手指敲击着桌面——或是被文祥工厂的人打死、或是因慢性病身亡,长痛短痛二选一而已。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真的能靠你自己扳倒那棵大树吧?”
砰!一只酒杯突然落地,瞬间摔得稀碎,晶莹的玻璃碴子在地板上四散飞扬。
“警告,警告,您即将遭遇人身危险,请采取避险措施!”系统的机械女声突然在耳边出现,莹蓝的屏幕弹出、却变成了来回闪动的红色。
——不是,反派不都是这样装逼的吗?!为什么自己这么说话就要被打!牧方琪头脑一黑,郭东和虎哥在自己面前一齐站了起来。
转眼,一旁的Alex也跟着起身,紧张地看看手机、发白的指节用力攥住边沿。
“系统提供情景推手、保障穿书者人身安全,是否花费成就点购买?”
情景推手是什么玩意儿?你这混蛋AI之前还对我见死不救,怎么现在又能购买救命稻草了?
咣咣两声,对面两张椅子向后摔在地上,牧方琪知道,这是要打架了。
“你他妈别不知好歹!”郭东气红了眼睛。
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动手,牧方琪惊惶失措,只好在紧咬的牙关中悄声询问:“…多少成就点?”
“1000点,扣除该点数,您还剩余100点。”1100?不知不觉,已经攒这么多了?每次只加50的聚沙成塔即将推倒重来,牧方琪的心在滴血。
但是,对面沙包大的拳头眼看着举起来了,自己可没有主角光环啊!
“花费,花费!”1000点比于杨都贵,太黑心了。
“好的,1000成就点已扣除,为您奉上情景推手。”
花的心藏在蕊中,恐把花期都错过~
说时迟那时快,郭东的短裤兜里突然铃声大作,传来一段不合时宜的彩铃,愤怒到丧失理智的人竟戛然停止动作,跑去包间角落、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喂,妈…”接通电话,他原本咄嗟叱咤的声音也瞬间温柔了下来。
“牧总监,”Alex趁机把惊魂不定的牧方琪拉远,他的掌心濡湿一片,连珠炮似的冲后者咬耳朵,“这些人层次有限,你不能像平时谈判那样刺激他们…”
——这不是霸道总裁小说吗,怎么在这种时候又这么真实?!到底能不能给自己一个爽快的反派体验了?差评差评差评!
“你说谁——”虎哥听见了Alex的话,牛眼一瞪。
啪,忽然,郭东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虎哥连忙扭脸:“怎么了?”
“我、我得回家一趟…”嗫嚅着,郭东的脸色竟在一个电话的功夫变得苍白扭曲,五大三粗的汉子魂不守舍地转身往包间外跑,险些绊倒在地上的一张椅子前。
虎哥见状,弯腰捡起前者的手机、也匆匆追了出去。
“快,跟上他们。”好不容易安全了,Alex却又不知看出了什么、愣是决定顶着烟儿上,牧方琪的魂儿还没回来就被他拉走了。
出租车跟着前面的桑塔纳走了一条街,便遇上一片灯光昏暗、装修简陋的筒子楼,原来钱大爷安排的酒吧离郭东家不远。车子开不进去了,郭东和虎哥直接扔了车,下来冲向一处雨棚下的狭窄通道。
“下次这么近别叫我了!”
不顾司机师傅的抗议,牧方琪和Alex丢下车费、拔腿跟过去,楼与楼间隔紧密,头顶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好似旌旗招展,越往深处走、越声音嘈杂,远远见小阳台上的住户都认识郭东,张牙舞爪地听不清在喊什么。
直到追随两人进入一个紧里的院落,一股烧焦的味道扑鼻而来,仰头,只见二楼的一户里隐约看得见火光熊熊,滚滚的黑烟从门里涌出,四周的邻居们正在向门内泼水。
火势暂时仅限这一户,鸟笼子般的筒子楼遮天蔽日,从整片社区外面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小东,你家着火了!”一个邻居指指一个坐在院落树下的老奶奶,满脸皱纹的老人抬头呆望着自家的门户,郭东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怎么回事?!”虎哥扯住一对抱着脸盆的中年夫妇,厉声询问。
这对夫妇似乎是郭东的隔壁,被浓烟熏得满脸黑:“我们已经打119了,好像是小东他妈那屋先起的火,万幸老太太在楼下遛弯、家里没人…”
“靠!所有的重要文件都在他妈那屋!”声如洪钟,随即又被呛得咳嗽,“咳咳咳…我不是派了两个兄弟来看着吗…”
和轿车一样,消防车压根开进不来,待消防员把设备抬来时,火已经着了十分钟。好在火势不大、高压水枪很快灭了火,郭东母亲的卧室却已被烧成了一片黑灰。
狭窄昏暗的院落脚步匆匆,消防员正把伤者和邻居们一个个带离楼房,隔壁的夫妇披着毛巾、正在和消防员回忆经过。
郭东跪在母亲面前、顶天立地的汉子声泪俱下,虎哥站在他们后头,一对斗大的拳头握出了青筋。
“谁是户主?”忽而,一个年轻的消防员走了过来,对上抹眼泪的郭东,“火是半小时前着的,你家主卧的窗户好像被人为砸碎了,怀疑是入室盗窃引火,建议你报警。”
交代了几句,消防员离开,郭东宽阔的肩膀垂下、面如死灰:“不会的…报了警也会判成意外,一定是文祥的人,他们把我的病历、证据、还有我妈的存款,都毁了…”
“他们是在向你示威,让你放弃抵抗,”虎哥咬紧牙关,动手掏出自己的手机,“妈的,我倒要问问那两个东西去哪——”
“明白了吗?二位,”此刻,旁观的牧方琪可算扳回一城,用消防员给的湿毛巾掩着下半张脸,身体早已不再颤抖,“你们斗不过他们的,在这个小城,文祥工厂仰仗着它的上家、已经足够遮天蔽日。”
——这位绿林好汉,你的小兄弟应该是背叛了你。
“我们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比文祥的上家强大十倍不止,”Alex从夹克里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有想法就来找我们,但我们的时间宝贵,等不了多久。”
这位玩转人心的销售总监居然随时备着号码,杀人诛心地刷了刷手机、才转身离去,牧方琪也跟着抬腿,留下一个漫不经心的潇洒背影。
“慢着!”听见郭东颤抖的声音,二人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默契地并不回头。
——老板,我愿意跟你们合作!
…
吓到了吗,牧总监?这个环境就是这样的。
额,我还好,谢谢。
一场火搞定了郭东,这个可怜的下岗工人当晚就同意成为线人,他连连表忠,承诺尽快搜集目前还拿得出的证据。
其实不需要他提供证据,牧方琪和Alex的本意只是想让线人搜寻附近的水质以及工人的不良症状,拿来反推Meg提供的材料表即可,剩下的交给公关部和记者,谁知道来了个意外惊喜。
深夜,回到产业园社区的租房,牧方琪彻底体验了一把腹泻脱水。
第二天上午,筒子楼社区顾客寥寥的酒吧里,再次在包间对坐,虎哥又来了、还带了两个奇装异服的年轻男人,名牌都是和前者一样的诨名。
“老板,你脸色好差啊,”虎哥刚坐下,就轻佻地笑了,“一直在A市当贵人,被我们这样的人吓到了?”
“水土不服,”牧方琪昨晚折腾了半宿,现在浑身无力,白了他一眼,“他俩是谁?”
“我兄弟郭东信任你们,但我还是要保护他。”
牧方琪不禁皱眉,虎哥继续解释:“放心老板,这不是昨天那俩,他们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心腹,您强龙不压地头蛇,价钱如果谈得好,我们三个也愿意做线人啊。”
——呵,那可不好说,这位满脑子算计的混混的目的,肯定不是单纯如此。
Alex再次救场,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和一支黑色水性笔,推到桌子中央,牧方琪瞟了一眼,封面写着保密协议四个大字:“报酬和条款都列好了,你们提供服务、我们提供佣金和隐私保护,看看吧。”
昨天自己回去后难以消化惊魂的经历、肠胃机能全部罢工,相比之下,Alex冷静多了、还做了这番准备,难怪人家是销售总监。
郭东迅速扯过笔,哗啦啦地往后翻协议,显然没耐心阅读,而虎哥反倒慢条斯理:“先别签,我看这协议里还是没说清你们这个甲方到底是谁,合作态度不诚恳啊。”
…怎么这么多话?影视剧里的线人不都是拿钱办事、不问金主的么?
“不会吧虎哥,他们这么不实在?”名牌写着山鸡的杀马特一拍桌面,犯起了浑。
“玩儿我们呢?!”名牌写着浩南的男人插嘴,这个瘦猴穿着破洞裤、轻浮多动,取这种诨名却一点儿没有古惑仔的样子。
“山鸡、浩南,”牧方琪越没气力越心头烦躁,听他们叽叽喳喳,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想吐槽作者起的这些烂名字很久了,“那你为什么叫虎哥,不叫包达二啊?”
——以你的咖位,叫大B更适合?
“我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浩南大惊小怪,从混不吝多了几分敌意。
虎哥还在滚刀肉:“不愧是大城市的贵人,懂得真多,那你知道我们的帮派吗?”
“行了大哥!”郭东沙包般的拳头攥着细细的笔杆,轻微颤动,忍无可忍地打断。
牧方琪厌烦至极,干脆盯住虎哥的名牌直到折叠放大,不顾Alex的眼色回怼:“精武,还加一个火星文,你们丫的活在上个世纪吗?”
“我靠,你——”
丁零零~
这下,是虎哥的手机响了。
“喂,大哥,”这家伙顶上还有一个大哥?他不是老大啊,那牛什么牛,“好,好…”
应了两句,他满布横肉的脸突然眼睁睁地变得复杂起来,半晌沉默着听对面的话,又卑微地客气了数声后,挂断电话。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虎哥面对自己、再次开口,语气居然是一反常态的小心和客气,仿佛被电波戳破的气球,“对不起啊老板,我们一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