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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线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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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因秦鸿突然发脾气戛然而止，安贤和Alex心照不宣地去总裁办公室领命，其他人只好就地散了。
满头大汗的王呈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被他家总监大发慈悲地放回去工作，牧方琪和Meg一路并肩，缓缓往电梯间走。
“商量得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就炸了？”牧方琪两手插着西裤兜，脑子里忙着回溯方才的工厂信息。
Vena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后面若即若离地跟随，低垂双眼。
“挺久没见总裁发脾气了，我还以为…”Meg吐了吐舌头。
“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牧方琪玩笑着，把她逗笑了。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总裁的脾气已然好多了，” Meg与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社牛总监不同，在自己面前真诚地吐槽，“他过去只对霍秘书的态度比较缓和，最近我们都能沾光了。”
“嗯。”沾光，堂堂集团高管，这个词用得太卑微了吧？
牧方琪回想起自己第一天上班，高管们在秦鸿和老总裁面前低头哈腰、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山海的风气还是不行啊。
“牧总监你别泄气，你的建议非常好，总裁不准你操作、大概是看在生产部和销售部的份上，”她推起眼镜，安慰自己，“毕竟，他们才是专业人士。”
——公司里那么多人情世故，没办法的，牧总监你肯定比我更懂。
是啊，巨大的集团、两代高管、各路出身，认真起来的话，怎么可能简单？
三人站在电梯里，飞速向上，很快到达了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牧总监，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干劲，”平底鞋踏出电梯，Meg回过身、怡然含笑，“加油。”
牧方琪颔首，电梯门合上。
“总监，”只剩下两个人，一直沉默的Vena忽而开口，“那总裁交代给您的任务呢？”
“资金链，”牧方琪一窍不通，但要装逼，“不急，让部里的分析师先做背调，不要透露太多，做完了再开内部会议。”
——当领导嘛，自己要摒弃一线社畜思想，也要学习秦鸿、坐享他人智慧～
“好的，我回去就带他们开始。”电梯门在顶层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迈步向左。
“你来带？”
“是，”牧方琪侧过脸，只见Vena郑重地点头，镜片下目光灼灼，好像快哭出来了，“我、我真的很感谢总监的重视，三年了，我这个融资主管的title，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融资主管？！
我去，这只小青蛙这么大来头！她的工位在一个八人工位组的角落，原来剩下那七个都是她融资小组的财务分析师。
放着好好的主管不做，整天跟着两个狗腿子给自己拍马屁，就是为了图个发展，作者啊作者，你这大笔一挥、人设一扣，埋没亏欠了多少人才啊！
牧方琪抬手拍拍她的肩，不觉温言：“你放心去忙吧，我现在也转变思想了，不会亏待好人的。”
“我明白…” Vena的声音颤动，眼眶泛红，她真的哭了。
“别激动，别激动…”手忙脚乱地给人找纸巾，她大概也曾是个天之骄子，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一忽儿，身体被一股熟悉的温热晃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迹。
“恭喜您…”与最终冷静下来的Vena各走一边，牧方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机械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知道知道，”紧紧关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又改变弱智设定了，加50，滚一边儿去，别来烦我。”
机械女声难得没有顶嘴，系统莹蓝的屏幕应声消失。
终于彻底清净下来，牧方琪往嘴里扔了两颗薄荷糖，咀嚼着，点开手机微信。
今天，还有很多计划要做…
…
一晃四天过去，第二个星期的周三中午，F市火车站出站口。
“牧总监，麻烦你来接我。”Alex一手拖着行李箱，朴实无华的休闲装也掩不住他白里透粉的小白脸。
“不麻烦，我昨天就到了，”牧方琪一身黑色卫衣卫裤，脸上扣着鸭舌帽，“倒是你，起大早飞机转火车，辛苦了。”
这几天，自己伪装得相当劳神，秦鸿似乎消气了、依然例行过来找自己，自己一直装着在做财务分析，面对Vena他们堆上来的天书般的文件和沃顿商学院出身的秦鸿，演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现在哪儿有时间跟你吃饭？”扣住难得微信横飞的手机，苦笑着推拒，“干掉文杰集团不止是你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我已经作茧自缚、搞背调搞得忙死了。”
“别这么累，该回家休息还是回家休息吧，”秦鸿把天书从自己眼前拿走，看都没看便放在一边，“方琪。”
“嗯？”
“我把你的计划让给别人，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幼稚的措辞，牧方琪不禁心中无奈：“那天生气的不是你么？”
——何况秦鸿再动怒、还有软玉温香在旁安慰，于杨已经两天没回复自己了，与他的一贯行踪并不吻合。
牧方琪本来心情就不好，一时间懒得再分析这家伙的性格，只猜测他是不是厌倦了这段友谊。
反正，自己根本就留不住人。
“我…”秦鸿垂了垂眼，继续认真地看着自己，“我不想让你再遇到危险。”
危险？对高材生原主而言或许，但自己可不同，自己甚至应当是这些所谓“危险”的人中的一个。
摇摇头，从回忆中抽离，与Alex并肩走向出站口前的马路，路边停着一辆尘土覆盖的破旧出租车：“生产部没派人来？”
“生产部全年忙碌，安贤哥对现在的基层市场也了解不多，不麻烦他了，” Alex用了点儿力气才拉开后座车门，是啊，生产部抱着高端产品自得其乐，还是让他们留在办公室、陪公关部踩一捧一吧，“这种事不好带下属，我就自己来了。”
——所以我非常高兴牧总监你能偷偷参与，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说起来，牧总监你怎么看着有点虚飘？”
“啊…我没事儿。”
F市是个典型的四五线城市，马路狭窄而不平、老式楼房低矮、绿化鲜少，街上来往的多是衣着朴素的老人和孩子。
山海给Alex订的住处在市中心、F市最高档的酒店，虽然只是四星，但足见公司的手笔——和悬浮。
…他要是被有心人跟踪，不直接露馅了？牧方琪暗下决心，必要的时候甩开他算了。
“住得这么好，看来我回程的时候，得让司机在城里多绕两圈，”Alex把行李箱往衣柜里一推，轻描淡写地摇摇头，看来还是有两下子，“牧总监住在哪里？”
“民宿，在产业园附近的社区，特意找的。”
“这城市没有旅游景点，还有民宿？”
“也不算，房主是打算出租的，我付了三个月租金拿了下来。”有钱就是好，直接住小区，连影视剧里伪装本地人的必要环节都省了，少了多少麻烦事。
“下午工厂一般会放松警惕，我们去产业园看看吧，我在火车上吃过饭了。” Alex把忽明忽暗的手机关上，将一整个部门的工作暂时隔绝。
产业园在距离市区二十分钟车程的城乡结合部，穿过一片汽车4s店和农田后，映入眼帘的红砖烟囱群让天色顿时阴霾下来。
在距离文杰集团下属工厂两条街之外，牧方琪让出租车司机停下。
“这是…？”
“我还没吃午饭呢。”给钱下车。
“那您早说啊，我——”
这里的道路上垃圾乱飞、四周的厂房简陋斑驳，属于典型的低端工业园区。
Alex东张西望着，在一排小门市中筛选苍蝇馆子，却见牧方琪兀自向前走去，拐过锈蚀的铁围栏，对上街角一个卖手抓饼的流动小摊：“大姨。”
“小伙子又来啦？”摊位后，一个黑瘦的大妈戴着套袖，鬓发扎成一个油腻的髻，看到牧方琪、满脸堆笑，“还是大姨的手抓饼好吃吧？”
“那当然，您瞧瞧，我把我哥们儿都带来了，”牧方琪摘下帽子，也笑了，“来两个手抓饼！”
“哟，也是个小帅哥啊，”大妈抬眼看看Alex，抄起锅铲，“你们厂子的？”
“对，”牧方琪从善如流地扯谎，“我叫我同事都来尝尝。”
Alex愣了一秒，随即露出和蔼的笑：“谢谢大姨，我中午没吃饱。”
“食堂的饭肯定不行，来，尝尝大姨的手抓饼。”
面饼在锅上滋滋冒油，很快染上了蛋液的金黄，大妈俐落地用锅铲卷上火腿肠、生菜，锅铲声噌噌地划着饼的酥脆。
——牧总监才来了一天，就跟路边摊煎饼的小贩混熟了？Alex一边低头加餐，一边假装刷手机、偷偷在微信上打字。
——这帮人可是这一带的情报中心，我不单单和她混熟，半条街的摊贩现在都认识我了。
牧方琪拿着手抓饼，刀砍斧劈的下颌朝半条小吃街的摊位扬去。
产业园有两条这样的小吃街，向工人提供油炸食品和水果，摊贩多是些退休或临近退休的老人，牧方琪从小生长在北京南城胡同、与老年人打惯了交道，工作之后也同样和CBD附近的朝阳群众十分熟络，甚至比和同龄人在一起更游刃有余。
昨天下午路过，工人结束午休回去了、这群人闲聊起来，自己扫了一耳朵、便意识到这两条小吃街有一种比武斗狠的竞争关系。
自己来到距离文杰下属工厂更近的那条，带着“竞争对手老主顾”的激将法，很快便引起了这个叫吴爱芳的大妈的注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随后再装着被她的美食俘获、浪子回头，哄得吴大妈心花怒放，便成功以产业园某工厂会计的身份打入了这个圈子。
关于附近厂子的八卦，目前都是无伤大雅的桃色新闻，区区一天却已听了不少。虽然昨天回去后，原主的娇贵身体再次闹了起来，但牧方琪还是坚持着吃了点儿药、要再来探听。
虽然很好吃，暂时不敢刺激肠胃的牧方琪却还是偷偷把手抓饼扔了，和隔壁烤红薯的老头儿讥讽“对家”的吴大妈一番阔论后，发觉二人依然站在那儿不走，忍不住热心询问：“你们下午不回去上班吗？”
“再坐会儿，回去也是瞎忙，”牧方琪和Alex对视一眼，竟看出了几分默契，前者掏出两支香烟，后者一面借火、一面开口捧人，“大妈您这手抓饼太好吃了，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怎么都没想着来这条街转转呢。”
“你在这里三年吗？我在这里都十年啦。”
“是嘛，”夸张而亲和，Alex表现得淋漓尽致，“十年前我还在念书呢，这里什么样啊？”
“十年前这里还不是产业园，只有三四个工厂，”提起过去，不仅吴大妈兴致勃勃，烤红薯的庞大爷也凑了过来，“我们那时都是散户，从城区骑一个小时的车一路卖过来，那时候就那卖水果的，跟她老伴儿一起，还赶毛驴子呢。”
斜对面卖水果的胖大妈抬起头。
“毛驴？”烟没吸一口就被放下，Alex大感兴趣地眉开眼笑，“真的骑驴啊！”
“不是骑驴，”卖水果的范大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近，年纪看起来比吴大妈还大，“驴车，你们年轻人见过没？就是一个长木板、安上大木轮子…”
牧方琪怀疑Alex以前是不是卖过养老保险，三言两语就让一群老人聚过来，越忆苦思甜越兴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了。
喋喋不休、因脑筋大不如前的老人们总是来回重复，Alex却依然好奇心满满地听着，适时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几根烟分发出去，不厌其烦地点头微笑。
很快，摊贩们从十年前的地摊市场、聊到十年前的几家工厂，又扯到十年前工人茬架闹事、买啤酒不给钱，他们不过是每天在这条街上做小生意，却足够见多识广。
——那个时候，烤串儿的钱大爷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厂子里可都有刀枪棍棒、都是真家伙，有一天晚上，好几十个人啊，爬过院墙、见人就打，吓人极咯！
“为什么啊？”Alex问。
“两个厂长，抢地盘呢…”
“不对，是其中一个厂长在撬墙角…”大爷大妈们七嘴八舌，对这路是是非非尤为热忱。
“…现在，没比过去好多少。”牧方琪一听有门儿，连忙接话，装着心有戚戚地用力吸一口、吐出emo的白烟。
靠，不行，抽猛了，恶心。
啊怎么忘了，腹泻的时候不能使劲抽烟…
“你们小伙子也打架？”两个大妈被这句话吸引了过来，但还不够。
“不打架，我们是两条街外的厂子，”幸而Alex适时地带过了话头，他低头瞄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气定神闲地开口，“长洪的员工。”
Alex直接谎称二人是文杰集团下属工厂隔壁家的员工，几句话暗示两家也在竞争，摊贩们听到如此“真诚”的信息，全部转移了注意。
——文杰的下属工厂叫文祥，听这名字、不知道有没有亲属裙带关系，大爷大妈迅速站到了自己和Alex、也就是长洪这边，对文祥工厂的锐评里夹杂着嫌弃和同情。
牧方琪还在腹稿一个勾心斗角的故事，他们却率先问自己：“在长洪干，开多少钱啊？”
“会计三千，”谈起钱，Alex十分熟络，“工人比我们多，努力加班，能开到八、九千。”
“工伤有抚恤赔偿吗？”
闻言，Alex随即演出自豪的神色，把烟头扔在脚下、颇有意味地用力一踩：“反正我们比隔壁强多了，厂长说了，注意安全、该给就给。”
“那你们确实好，”范大妈幽幽地叹息，“文祥年初那事，后来在别的厂子也上演了，只不过那个厂子的工人冲动报复，捅了厂长的儿子…”
——孩子差点就没命了，那可是人家的独生子啊。
“等等，”牧方琪连忙打断她扯远，“发生了什么？”
…
不到两天的相处就问出了文杰集团下属工厂的黑料，路边摊情报网恐怖如斯。
几个月前，文祥工厂的一名工人在流水线上晕倒、口吐白沫，园区诊所说他只是过劳，但这个工人是F市本地人，存了个心眼儿、去市医院查，发现是有毒化工物质摄入过量，肺子和血液都出了问题，不能再上工了。
这名工人去找领导索赔，遭到搪塞拖欠，最后甚至是暴力驱逐——文祥工厂背靠大城市的大树，有钱有人脉、又恰好没有监控，工人只好回家养病。
——我们看着他都觉得可怜，你们厂子的待遇更好，帮帮忙、帮他找条活路？
帮忙？那必然会帮。
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一门心思想找的绿林好汉、能提供有利信息的线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