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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四郎探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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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出,按行业习惯来讲,一般都会上演时间最长、最经典的折子剧目,今晚,这家霁月戏楼上的是大名鼎鼎的《四郎探母》。
“这出戏你总知道了吧?”即使不知道,你是不是至少也听说过叫小番?
“…嗯。”秦鸿似乎含糊了一下,点头。
——那看来是不知道,对哦,怎么又忘了,即便秦鸿现在是个形貌再生动的男人,这里也是架空小说的纸片世界。
趁着换场次的锣鼓间隙,牧方琪闲不住地摸索了一番这套包厢雅座,貌似的红木家具、四处挂着不知真假的字画,自己和秦鸿中间的红木扶手居然能是能打开的,从抠手拉开来,里头两把纸折扇、还有一大摞京剧剧目的小白介绍册。
一身红衣的杨四郎头戴两个翎子、迈着方步,一边思念家乡、一边装哭,一身旗装的铁镜公主头上的名牌写着“沈霁月”——原来她就是班主,怀里抱着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塑料婴儿,对着她的驸马插科打诨。
“我没有不喜欢,”忽而,秦鸿复又说了话,“我也很欣赏这些传统的东西,只不过,我小时候看的,可能和你看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
“你小的时候看什么?”牧方琪嘭地展开折扇,上头密密实实地印满了毛笔字,有些好奇有钱人的传统文娱生活——影视剧和小说里体现的东西都太洋了,高级会所?民乐团?古典舞剧?很难想象啊。
秦鸿随即开口回答,楼下的观众席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将他吐出的两个字隐入了急转的京胡和锣鼓镲中。
…怎么了?
戏台上,杨四郎和铁镜公主相对站定,牧方琪看向戏台梁柱两边题词的led板,原来刚刚铁镜公主来了一个高腔,接下来就到了这《四郎探母·坐宫》的戏核了。
——公主啊!
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忘不了贤公主你恩重如山。
讲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急促的西皮快板,两个演员不愧是攒底、水平真的可以,紧锣密鼓而非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这对成亲十五年的史密斯夫妇商议,铁镜公主答应帮杨四郎从母后萧太后那儿偷来令箭,从而放他从辽国连夜赶回大宋营盘、见佘老太君和杨家众将匆匆一面。
直到铁镜公主迈步进入下场门,精神抖擞的杨四郎一句高亢的“扭转头来叫小番”,牧方琪随着楼下的观众们、毫不吝啬地喊着好。
秦鸿亦挑唇,抬手鼓掌。
…
“这个杨四郎啊,是改名换姓当上铁镜公主的老公的。”楼下的舞台上正在摆放下一幕“盗令”的桌椅道具,牧方琪左手接过秦鸿递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润喉。
“嗯,我知道。”秦鸿的大手搭在扶手上,十指张开,就这么搁着那颗散开的柑橘,另一只手翻开剧院的介绍册封面,只一秒、又合上。
“他十五年前宋辽打仗的时候被辽国人俘虏,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怕被拿来当人质,就跟辽国人编瞎话儿说自己叫木易,木易杨嘛,结果居然被铁镜公主看上,摇身一变、成了敌国的驸马。”
闻言,秦鸿开口:“所以,他隐藏身份过了这么多年。”
“那可不,他根本就不能说实话,”牧方琪以扇柄敲敲扶手,说书人的范儿好久没机会摆,令自己一时间心情大好,“直到十五年后,萧太后再次率兵开到边境、摆天门阵跟杨家将打仗,杨四郎一听说老娘亲自压粮草来了,实在是想家,也搭着铁镜公主够爱他,他终于攒足了胆子说了实话。”
——啧啧啧,铁镜公主真仗义啊,都没忌惮他是杨家将,心疼他思念母亲,就这么去给他抗旨偷令箭了。
不对,真宠。
秦鸿点头,有些感慨:“隐藏这么久,他很不易。”
——他其实心里装着太多辽国人不知道的秘密,不能说、也不敢说,但他仍望眼欲穿着寻个机会,同他爱的人讲出来。
很想明言。
“是啊,太不易,”台上,扮演萧太后的老旦已与铁镜公主周旋起来,牧方琪饶了一只耳朵去听,“这个剧场只演《四郎探母》的头三折,就不知道他们怎么解读杨四郎自己的问题了。”
哦?
“现在连很多听戏的人都不知道了,杨四郎在被俘之前有老婆,”什么爱不爱,京剧舞台本是没有爱的,“他原配守活寡十五年,以前这出戏后面有见四夫人,俩人匆匆一面、杨延辉就走了——现在的观众不爱看三妻四妾,很多演出都把这段砍了,杨四郎和铁镜公主就变原配爱情故事了。”
——所以你说他到底爱铁镜公主还是爱他原配,不爱为什么跟公主生那么些孩子,那都没影的事儿。
“爱谁?”秦鸿顿了顿,却答非所问般注视自己的眼睛,不顾台上母女俩的俏皮话引起阵阵笑声。
“我觉得,不如问他自己。”男主光环的辐射如心跳般波动,他深邃的目光里,含着些牧方琪看不懂的情绪。
是,我倒是想问呢,一个宋朝人,我够得着人家么?
...
散了场,才九点,比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现场演出结束得都早。
那杯柠檬奶茶自己实在闻着没胃口,一口没动,丢在了包厢里。
方才从散场口出来时,牧方琪发现这霁月戏楼真的是太惹人怀念了,居然和老年间的戏班子一样养着牲口,三只孔雀拢起翠羽、在墙根儿底下一排卧着,笼子里关着的猴子大叫一声、吓了自己一跳。
这些年京剧都去气派的大剧场、大剧院演出了,要不是系统一言不发,自己真会以为这又是成就点奖励的福利。
成就点…胡同口吹来穿堂风,今天自己不想在秦鸿面前提及霍斯,他既然还跟着自己,就这样走下去吧。
“我带你吃点儿什么吧,”牧方琪注意到秦鸿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把果盘全打扫了,虽然也顺手给自己剥了不少,但明显是饿了,“我看看…”
往停车场的方向溜达,巷口支起了几个小吃摊,摊位上金黄的烤鱿鱼、烤面筋、花甲、炸串儿,香气扑鼻。
“小的时候,家大人领着我听戏,”暮春的夜风拂过鬓发,已不再寒凉,牧方琪一眼瞥见几个刚才台上的演员,说说笑笑地从戏楼的双扇门里走出来下班,一点儿都不怕撞见观众,“现在那戏园子早就没了,这样的情景,我都多少年没看过了。”
——等等,跟秦鸿说这些,是不是歪人设了?
可是自己今天晚上实在心情太好,只能寄希望于他别再多问,抬腿走向小吃摊,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打算问什么呀?牧方琪无奈,只得开始在心里暗暗酝酿演技。
“别吃那些,咱俩吃好的去。”
拐了个弯,把自己拽出小巷。
“夜市儿的东西偶尔来一口挺香的,”霸道总裁估计没吃过平民食物,“你可以试试。”
“我还不知道那些东西香?”秦鸿大言不惭地回怼,“你不是容易闹肚子么?那些东西不一定干净。”
不是我容易闹肚子,是这个娇生惯养的身体容易闹肚子,牧方琪不由得叹了口气。
...
于是,自己和秦鸿坐进了前一个街区的一家高档粤菜馆,由于已经过了饭点,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关了一半、昏暗氤氲的中式店面里顾客寥寥。
“你看,我能帮到你吧,抓内鬼的事不是迅速解决了么?”橘色烛光中,秦鸿用汤匙搅着面前白瓷海碗里的煲汤,眼睛却依然落在啜着米酒的牧方琪的脸上,好像又不饿了,“下次再有什么想法,都和我说。”
闻言,后者连忙放下杯子:“咱们这么直眉瞪眼地黑人家的手机电脑,传出去会对管理有影响的。”
提到这个,牧方琪依然忧心忡忡,这种事虽然在现实中遍地都是,却也势必会让自己这样的社畜产生不小的精神压力,自己可太懂了。
“为什么?”
“在咱们单位,事情太容易传扬,风言风语散播出去,你不知道员工的思想会不会发生转变,他们又不敢让领导知道……总之你下次不能再这么不计后果了。”
秦鸿举起自己的陶瓷酒杯,语气里并不在意:“不必仁慈,张凯接私活、泄露公司内部信息,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按照规定就该开除,他们说什么、与我们无关。”
该硬气的时候,必须要硬气。
也有道理吧,但...
——算了,按照剧情来说,普通社畜打工人们在这本小说里、甚至是所有此类文学里的地位都向来不重要,人心再浮动、一般也没有风浪可兴,牧方琪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你放心,方琪,”忽而,秦鸿复又开口,“我向你保证,无论是谁背叛伤害山海集团,我都会保你周全。”
牧方琪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举杯,从善如流地让他与自己的酒杯碰了一碰。
四目相对而饮,牧方琪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你时刻记住这句话,不要搞什么酒桌画饼...
——秦鸿,下周二那个晚宴,你去么?
——去啊,结束了咱俩吃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