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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京剧和桂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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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杨提到的学生家长是个猎头,非常热心肠,出身统计学专业的张凯很快被她介绍了数据分析、传统制造、甚至还有一个考研补习班。
“出了这种事,我也保不了你,祝你前程似锦吧。”下次接私活谨慎点儿,别心眼儿那么实。
“谢谢总监。”这是张凯在微信上留下的最后四个字。
于杨帮了大忙,星期一下班,牧方琪决定再约他一个节目。
自己看书的时候注意到一部分,不知道作者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添了什么境遇,这个连北京都没有的小说里居然出了京剧了。
一般言情小说都是话剧和芭蕾舞,这只是个还有十几章才出来、女主被父母安排相亲的工具元素,书中寥寥两行掠过,咿咿呀呀的京戏配着无聊的相亲对象、凸显女主的心不在焉——但正中牧方琪的下怀。
手机里存着两张电子门票,驱车七拐八绕寻到目的地附近,已是满天金红。
A市极尽繁华,满足一切都市情缘的想象,车水马龙形成了一道风景线,盏盏车灯和路灯于连绵不绝的玻璃大厦间反射出明暗得当的光。
夕阳西下、万家灯火,林林总总的现代建筑背后,却隐藏着一处古朴的巷陌。
下了车,牧方琪不觉微微发愣。
——没想到演出场地不是现代剧院,这里很像北京的湖广会馆,灰黑砖瓦、青石街道,随着手机导航前行,拐到一对朱红大门前,头顶金色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霁月。
…这作者是不是听相声?那知不知道湖广会馆闹鬼啊?
还有十分钟开场,戏院门口依然稀稀落落、只有几个或站或坐的老年人。牧方琪低头看看身上格格不入的黑西服,动手脱了、搭在胳膊上。
叹了口气,不再注视他们。
…想家。
牧方琪从不自封无情无义的刚强,这些年排挤自己的多是这类死要面子的“大男人”——毕竟,武侠小说里长自己这样的,都叫邪门歪道。
就连穿进霸道总裁文,也是恶毒反派。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默默点燃。轻起的烟雾蒙住一双明亮的眼眸,任其黯淡。
“嘿!”
刚刚还想到闹鬼,牧方琪被呛得直咳嗽,于杨大大咧咧地站在身后,咧嘴笑着,仍不理解自己矫情的恐慌。
“吓我一跳!”
“来,这个给你。”于杨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拎过两杯柠檬奶茶。
“你爱喝这个?”牧方琪对奶茶没什么兴趣,社畜们互相请来请去,不如一杯高碎沏的盖碗茶。
“你请我吃饭、请我看演出、还给我介绍对象,我得慢慢回报你嘛。”
“给你介绍的女孩儿,聊上了吗?”牧方琪特意打听的,Meg手底下一帮死老爷们儿,跟着Tom的人事部职员小周、周馨妍倒是单身,印象里这姑娘为人玲珑,想必性格不错。
于杨点头,黑框镜下的目光里却找不到兴致的火花:“说得不多,她挺忙的。”
——废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下午四点下班?
嗡~
忽然,另一个裤兜里的手机响起,牧方琪让于杨举着自己那杯奶茶,掏兜接电话。
——来电显示,秦鸿。
有些讶异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摁下接听键:“喂?”
“方琪,你在哪儿?”秦鸿的声音急促地穿过话筒、撞进耳朵。
“我、我下班了,在外面呢。”听见他这个语气,牧方琪一阵神经过敏,上次秦鸿情绪激动的时候,结结实实地在瓢泼大雨里晕过去了。
“我能来找你吗?”霸道总裁居然在征询自己的意见,“两三个小时就行。”
门口的观众开始进场,牧方琪四处看了看,对上于杨疑惑的双眼:“行,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老板要过来找我。
——那,要不我先走了。
“不是,欸…”
…
秦鸿匆匆赶来时,牧方琪正拎着西装和一杯奶茶,站在无人的霁月戏楼前东张西望。
里面已经开场十分钟了。
“出什么事儿了?”连忙迎上去,前者穿得比平时上班还要考究,服务生似的条纹领结打得比自己这一身衣裳还要格格不入。
秦鸿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目光落在自己背后的建筑上:“你这是…”
“看演出,于杨一听你要来,扔下我就跑了,”调出手机里的两张电子门票给人看,“到底怎么了?”
一提于杨的名字,秦鸿的面色更加不善,瞄了一眼牧方琪手里的柠檬奶茶,伸手扯掉脖子上的温莎结。
揽住后者的肩:“进去说。”
红漆的梁柱前戳着一块水牌子,一方三尺戏台、背后挂着写有“出将”和“入相”的幕帘子,底下百来张官帽椅、稀稀落落坐着二十位观众。
这种古色古香的戏园子在如今已不常见,虽然更宽敞漂亮,但和牧方琪儿时在胡同口租茶馆演出的戏班异曲同工,那个30平米见方的小茶馆现在都没了、改卖某大牌珍珠奶茶。
秦鸿刚才二话不说改订了楼上的包厢,两个包厢几个月都见不了一桌客人,剧场经理瞬间从票房里飞出来答应。
牧方琪本来打算坐到底下喊好,可想起秦鸿的话还没说完、而且也不能带着穿成这样的他往人堆里坐,只好作罢。
今晚看节目单是三场折子戏,这会儿台上一老生一青衣,正在唱《楚宫恨》,楚平王父纳子妻的ntr故事荒唐悲切,奈何演员水平太差、大段文戏背得毫无感情,牧方琪便将注意力放在秦鸿身上。
“你怎么穿成这样?”
秦鸿一声喟叹,扭头看自己:“家宴,我爸那边来了两个亲戚,本来是探病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给我介绍对象。”
——那你不应该去找霍斯吗?找我干嘛?
“他们要求住你家了?”
“那倒…没提,”对方顿了顿,沉默了两秒,低头喝服务员端来的菊花茶,“我饭没吃两口就跑了。”
——好吧,看来出了老总裁哮喘送医那件事后,男主再也不怕得罪他爹了。
“你饿不饿,演完出我带你吃点儿东西吧。”京剧不可能散场很晚,这一片牧方琪刚才开车的时候看了,没有霸道总裁会喜欢的高级美食。
“好。”秦鸿的脸色多云转晴,却复又低头,翻起了包厢桌上的茶水单。
“服务员,要两个果盘。”
——别介呀兄弟,有钱也不能花在这种溢价的地方,谁在电影院买冰激凌啊?!
二一折上《坐楼杀惜》,《水浒传》里宋江杀阎婆惜的桥段、极富喜剧色彩,尤其是演阎惜娇的花旦,一从上场门出来、味道就是对的。
楼下观众气氛渐起,牧方琪也激动起来。
“大姐,袋里还有一锭黄金。”演宋江的老生端得像样,不拖后腿。
“黄金,我收下了。”牧方琪还是喜欢念京白的角色,韵白四平八稳、听着却太费劲,街坊老人批评自己不通高雅,可自己本就是下里巴人。
“本是送与大姐买花儿戴的。”宋江弯腰作揖。
“谢谢你!” 阎惜娇直白回应。
观众席一片哄笑,牧方琪往唇间丢了颗葡萄,也忍不住喊了声好。
转头,看看盯着自己的秦鸿:“啊,我就喜欢这个,你觉得没意思的话忍一会儿啊,票都买了。”
“然后你带那个数学老师来看?”
——什么?
“你们在约会?”
…什么呀什么呀,秦鸿的重点跑到哪儿去了?!!
“约什么会,我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于杨啊,他一个直——”牧方琪其实至今没搞懂,自己一个男人穿书成了恶毒女配,那现在等于是男号还是玩女号的男的?
女主似乎为了配合自己,也设置成了有些虚有其表的男性外在——所以在小说角色们眼里,性别这事儿到底怎么论?
系统那智障AI,根本听不明白自己的问题。
“…总之我不可能喜欢他!他帮张凯介绍工作,我报答一下而已。”
“真的?”
“当然,”至于性取向,那是更麻烦的一套思考过程、理起来更糊涂,牧方琪懒得解释,直接掏手机证明,“你看,他说他单身,我给他介绍了咱们人事部的一个员工。”
看着聊天记录,秦鸿这才闭嘴,伸手去剥果盘里的橘子。
…
“打入,”A市另一头,芒特集团灯火通明的玻璃大厦里,一个形容消瘦、目光如炬的中年女人拣起刻着繁体“桂马”的方型棋子,眼中透出罕见的愉悦,“看,你的手下归我所有了。”
“婶婶,你说我的…?”郑俐一头雾水地转了转眼,只能点头。
芒特的副总兼股东之一罗涵雁轻笑:“这叫‘打入’,日本象棋最特别的一招,棋手花一手将吃掉的对手棋子放回棋盘成为己方棋子。当然,它的限制也很多,比方说我这一步得到的桂马要重新落子,就不能落在敌阵的底线及其上一线,否则算犯规。”
郑俐应着,疑问有增无减,日本象棋实在令人费解,对西洋双陆、各类纸牌均游刃有余的自己难得遇到了挑战。
“你们年轻人只知道卖弄那些时兴的棋牌,娱乐过后什么都得不到,像你也是,天天就想着赶时髦、谈恋爱,从来不知道对正事上上心。”
“对不起嘛,婶婶。”
——我不为你着想,也得为我家小川的未来考虑,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不要以为经营公司天生就是这么顺利的。
窗前金丝笼子里的小绿鹦鹉叫起来,罗涵雁起身,往笼中添了一把饲料。
平复了心情,回来继续盯着棋盘:“下棋没有任何意义,双方起手势均力敌,现实中根本没这种好事,不过只有日本象棋有点意思,你知道为什么?”
郑俐不答,只觉得这位替母亲和继父照顾自己的长辈还有话要说。
“你吃掉对方的子,它就是你的,它随你调遣。”
…原来如此。
“那天山海的牧方琪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一通骂,您下次当心些吧,我们两家毕竟还在合作,”郑俐无奈道,“还是那句话,您在各路同行那里铺设商业间谍随便您,别让我知道就行。”
——当年,郑俐的父母离婚后,共同打拼的产业被他父亲尽数套去,母亲带年少的儿子远走英国。
有能耐的人在哪里都熠熠生辉,郑俐的母亲以干练和手腕一路升迁、也吸引了她英国公司的老总。
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白人一生妻子、女友、子女无数,却对每个都够爱,培养了他唯一的中国妻子的孩子,并等郑俐长大成人后,将名下在A市的MOUNT集团划给了他们母子。
——当然,这意味着,遗产就不会有他们的份了。
因此,好闺蜜罗涵雁便是郑母精心安排来,帮儿子经营芒特、安稳度过一生的人——以她不成器的儿子樊子川的高管职位和光明的未来,作为回报。
罗涵雁揉着额角,恨铁不成钢:“别这么天真,这日本象棋,我是一定要教会你的。”
垂首,看看攥在另一只手心里的“桂马”,轻哼一声,啪地丢在桌上。
“山海的牧方琪,我本以为也是个满脑子恋爱的小孩子,看来是用威胁辞职换到了更好的待遇,认真起来了。”
桂马能力有限,要配上棋子“角行”,相辅相成,才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