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 章 ...
-
国公爷一早便去看了姜意柔,小姑娘挨着窗子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身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生气,面容里毫无血色,就连嘴唇也是苍白的。丫鬟扶着她向顾同林行礼。
“伯父。”
“听说你醒了,本侯来看看你。”
国公爷早些年和姜父一样是战场杀伐之人,这些年做了驸马放弃武将身份走了文臣之路虽然让他的身上多了几分儒气,却仍然掩盖不了身上的凌厉。
顾同林和姜木自从小伴在皇上身边长大,这几年若不是长公主身子不好本该边关征战的是他,或许说此次漠古之战该死的也是他。
故友死前唯一所托,便是儿女,他不会因妻子之死做出迁怒之事,更何况这本就与她无关,可是他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顾同林看着面前刚刚擦去眼泪的姜意柔:“意柔,你父亲临死之前将你和吟川托付给我和陛下,我们一定会将你们好好养大,待到合适的年岁为你在京城寻一门上好的亲事,为吟川铺好该走的路”
他看着面前呆滞的姜意柔继续又道:“你将来出阁,国公府便是你半个娘家,若受了委屈伯父自然会给你撑腰。”
“可是意柔,你得放下,放下你父母的死,放下和茵的死。这样你才能好好活下去。你若一昧沉溺过去,你要吟川怎么办。”
姜意柔一听这话眼泪又扑闪扑闪的往下掉。:“伯父,长公主待我如亲母,我忘不掉。”
顾同林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姜意柔,挺直的脊背便不自觉的微微弯了下去。
他尚且都放不下妻子的死,又怎能要求一个小姑娘放下呢?
和茵十七岁嫁给他,他们成亲二十余载从不曾红过脸,她说“和茵在顾同林面前不是公主,而是妻子”,这么多年他们相濡以沫,可她一朝死于贼人之手,又教他怎能不恨。
这样满腔恨意的他,如何要求一个小姑娘放下近亲的生死呢?
顾同林想到这,便再也无法在姜意柔面前坐下去,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你若有事便找赵管家”之后匆匆离去。
*
日子一晃过去了两个月,国公爷忙,时常不归家,却还是特地吩咐赵管家让人给姜意柔补补身子。顾清知回到顾家的时候,门口还挂着白幡,好似没有人从丧期走出去,门口的小厮看见他回来、弯腰行礼。
顾清知抬脚向松玉院走去、路过小花厅的时候便碰到了匆匆向外走的国公爷。
“父亲”顾清知低头态度恭敬地唤他。
顾同林看着这个两个月未见的儿子、心里惆怅。和茵在的时候一向是他是严父她是慈母。
以至于顾清知和他母亲和茵的关系极好、和他的关系……
两个人少有看对眼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安稳坐在和茵身边吃顿饭。
可顾清知毕竟是他亲儿子,顾清知请命出战的时候,虽说顾同林知道依着他的武功足以自保却还是忍不住忧心他的性命。
大殿上听说他杀了投降的漠古族人时也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后来顾清知去护国寺思过他也忍不住向护国寺插了人去,生怕有人为难他。
可如今顾清知就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甚至有一丝看不透他。
他朝身后的赵管家说:“三个月已过,明天就把幡布撤下来,一切府中规矩皆按长公主生前模样。”
随即看向顾清知“你也该回到书院去,有空常去看看你意柔妹妹,她年纪还小,这么大的事,身体遭不住 !”
顾清知听到这话冷笑溢出唇角:“妹妹?我母亲单生我一子,哪里来的妹妹。”
顾同林一听,就知道他还没放下他母亲和茵公主的死,甚至迁怒到姜意柔身上。
火气立时冒了上来:“顾清知,你听着。你母亲的死与她没有半分关系,漠古全族已经覆灭,你也该放下往日的仇恨回到你原本的生活里去。”说完立时甩袖大步向前离去。
顾清知原地站了很久,攥紧拳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闭上眼睛再睁开与先前是不一样的眸色。
很好,若非提醒他倒是忘记了,害死他母亲的可不只是漠古一族,这不还有一个正在他家里住着呢吗?
若非姜意柔,母亲又怎会去鸣山寺礼佛。
顾清知转身向栖梧院走去,入秋以后的风带着些寂寥、吹的满院子都是落叶,秋千在风里飘荡着,那是姜意柔刚来的时候母亲同他特地扎的,如今看来真是讽刺,若不是她,乌船绑架母亲何至于惨死。
她怎么能,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顾清知走进来,守门丫鬟向他行礼:“世子爷安好。”
姜意柔刚喝完药,听到声音赶忙收拾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虽没大好,面目终究稍微起了点红润的颜色,不似从前苍白,少女姣好的面容稍稍显现,一双清柔的眸子黑白分明,身姿清丽的惹人哀怜。
绿然搀扶着她过来:“表哥万安。”
“万安?我母亲死于贼人之手,我该如何万安。”
顾清知一说这话,身旁姜意柔的身子就开始抖:“对不起表哥,都是我的错”声音细如蚕丝。
顾清知从前带她极好,如今转变了态度一时间让将姜意柔有些不知所措。
她虽能理解他的冷言冷语,心里的苦涩却还是忍不住翻到嗓子上。
“我母亲单生我一子,我可没什么外姓妹妹。”
姜意柔明白,他如今是来兴师问罪的,放开绿然的手,随即跪下:“对不起,世子爷。”
顾清知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没由来的升起一股子烦躁。
“既然你知道是你的错,那就去家祠跪上一个月,好好的在母亲牌位前忏悔。”说完转身拂袖离去。
绿然扶着姜意柔慢慢坐下:“小姐,这可怎么办。世子爷让您去家祠跪一个月,您这身子如何受的住啊,不若,奴婢去告诉国公爷让他免了这罚。”
绿然急得原地转圈圈,姜意柔反倒擦干眼泪冷静下来,通红的眼底多了份不易察觉的坚定。“不可,此事谁都不许说,这原就是我该受的。”
她欠顾清知一条命,无论他怎样折磨她,都是她该受着的,哪怕他将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要她的命,她都该给的。
翌日一早,姜意柔梳洗完换了身月白衣裳便去了祠堂,国公府的幡布已经撤了,一切回到往昔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姜意柔明白,一切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就像愈合的伤口会留下伤疤一样,在阴风呼啸的时候仍然会痛。
姜意柔已经打算好了,过完这段日子,她准备回姜府,父母虽已身死,可她还有幼弟,在幼弟长大成人之前她得替他撑着姜家门楣。
祠堂内牌位前供奉着长明灯,姜意柔笔直的跪在地上,绿然跪在她身后,冷风从窗子里钻进来,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顾清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少女穿着单薄,却板板正正的跪在案前,面前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长明灯在她前方映着柔光。
“只是跪着哪能显示出你的诚意呢,为表诚意还请姜姑娘亲手抄录。”
顾清知抬手将手中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扔给姜意柔。
姜意柔抬眼顺着指骨分明的手看过去,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
从前的顾清知待她真的极好,拿她当亲妹妹来待。
父母去世以后,她整日神色不佳,长公主怕她郁结于心,就让顾清知带她去皇后宴请的雅会,她带着素色的簪子,着一身月白蝶纹衣裳。
去雅会的都是官员儿女,见了姜意柔这副模样,私下议论:“她就是个扫把星,所以才害死了她父母。”
姜意柔听到这话本想转身离开,却不想顾清知一个箭步向前,将那姑娘从人群拖了出来:“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他话音冷然,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姜大将军一生驰骋于战场,是陛下金口玉言所说的沙场忠骨,姜意柔更是忠臣之后。你们、便是这么诋毁忠臣的女儿吗?”他大声厉问在场的人,语气森然,眸间凌厉,眉间皆是阴郁之气。
众人低头,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事后更是面禀陛下,罚了那多嘴女子的父兄一年俸禄。
那个时候姜意柔觉得顾清知是父母走后上天派给她的守护神,他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一切流言蜚语,给她宽厚的背,让她依靠,抚平她那颗破碎的心。
可如今,她丢失了待她如亲母的人,也丢失了她的守护神。
此时的顾清知同样身着月白衣裳,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的俯瞰姜意柔。柔光衬得他精致的面容像庙堂的观音一样,可开口的话却是剜心之语。
他用手钳住姜意柔的脸:“姜意柔,你的命是我母亲救回来的。这恩情,你可给我记住了。”
“意柔永世不敢忘。”姜意柔低眉回到。
在最初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姜意柔的念头,只是他不能,若她死了,母亲不久白死了吗?
既然这样,那就留着她这条命。
有时候活着要比死了更难受。
顾清知冷笑一声,松开她的脸,转身离去。
自那以后,姜意柔每日所做的事情,便是跪祠堂抄佛经。
她已经让人给白鹿山书院送了信。
父母下葬以后,她便不顾吟川的意愿强行将他送走。姜意柔每每想起弟弟那双不情愿的眼神便会心痛。
并非她心狠,吟川太小,京城并非安稳之地,处处隐藏着杀机,皇族与世家表面一片和乐,实则处处在暗地里较劲。
她和吟川没有庇佑,虽是有着忠臣之后的名声,可不过是表面而已,若真有事,谁又能保下他们。